我在鎮(zhèn)撫司探案那些年 第四百五十二章 悟道

“嗚嗚?！?p/> 白帝城主殿外，風(fēng)聲幽咽，白尊睜開雙眼，猛地捂住額頭，只覺神魂生出撕裂般的疼痛。

“啊……”它不禁發(fā)出一聲痛呼，不大，卻于安靜的環(huán)境中，極為突兀。

帷幔外，主殿中正有一列穿綾羅綢緞，戴金銀佩飾，肌膚凝白，裙子后頭拖著毛茸茸尾巴的女妖走進(jìn)。

手中捧著果盤。

聽到痛呼聲，大驚失色，帷幔后傳來龐大威壓，幾名女妖噗通跪倒，手中純金果盤跌落。

發(fā)出“咣當(dāng)”聲，一顆顆果實四下滾動。

“尊上……”

為首女妖匍匐驚恐，在倒下瞬間，它望見掀開的帷幔后，盤膝坐于床榻上的國主，白皙額頭上，綻起青筋。

顯得極為痛苦。

它們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無事，外頭等候。”失態(tài)只持續(xù)了數(shù)息，白尊威嚴(yán)的聲音傳出。

“是?！币蝗号^也不抬，撅著屁股離去。

而后，潔白帷幔自行掀起，白尊盤膝坐在玉床上，絕美的臉龐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淡青色眼眸兀自驚疑不定。

就在方才，她被從夢中“疼醒”，略做感應(yīng)，它驚愕發(fā)現(xiàn)，此前派去試探“一代”的分身，竟失去了聯(lián)系。

不……不只是“失聯(lián)”這么簡單，而是這部分神魂，從自身剝離了出去……這個發(fā)現(xiàn)令它心頭一沉。

“莫非……一代真的復(fù)活了？”它擰起眉頭。

坦白講，在知姬靜帶回消息后，它是不大信的，因為當(dāng)初一代死亡，它是驗證過的。

怎么可能，突然就復(fù)生？故而，它更傾向于，發(fā)生了某些有趣的變化。

這才分出神魂，前往探查，為了避免被旁人盯上，這一步它做的極隱秘。

選在雪神廟，也是借助上古遺跡的陣法壓制，排除外力干擾。

可分身還是丟了，它當(dāng)然不可能猜到，殺死“自己”的是個區(qū)區(qū)三境神通……那么，答案只能是“一代”。

“不，怎么可能?！卑鬃鹑詿o法相信，驚愕之下，又有些心疼丟掉的神魂，它身影驀然消失。

眨眼間，出現(xiàn)在云層上，親自朝雪原遁去。

速度極為恐怖，然而，沒走出多遠(yuǎn)，它就停了下來，死死盯住了前方，一座矮山巔峰的，一道戴著斗笠的老叟。

老叟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只穿單衣，此刻扶著帽檐抬起頭來，黑白間雜的長發(fā)迎風(fēng)舞動：

“稀奇。要離開嗎？”

白尊沉默，它盯著首座分身之一，猶豫不前，在妖國境內(nèi)，它無懼首座，但雪原并不在境內(nèi)。

當(dāng)然，若只是首座分身，倒也……

老叟笑了笑，說道：

“老頭子時間不多了，你若要拼，我愿奉陪?！?p/> 白尊瞳孔一縮，沉默半晌，身影驀然消失，只留下首座拄著木杖，扭頭望向雪神廟方向，神情復(fù)雜。

群山間，回蕩一聲嘆息。

雪神廟內(nèi)。

“啊！”

齊平猛地自夢中驚醒，眼眸撐大，大口大口喘息。

瞳孔縮成一個小點，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然而本能的警惕，仍舊令他第一時間，觀察四周。

廟宇內(nèi)，一片安靜，頭頂慘白光線投射下來，將一人一妖，籠罩其中。

細(xì)碎雪花飄落，身后，雪神廟虛掩的，城門般高大的，虛掩的石門外，是飛旋的暴雪。

齊平仍舊站在原地，“白尊”也仍佇立于他身前。

二人距離極近，仿佛方才夢中的搏斗，只發(fā)生在一瞬。

是了，神魂之戰(zhàn)，本就與物理世界不同，就像眨眼的功夫，人就可以閃過許多念頭。

所以，方才的戰(zhàn)斗，從外頭看來，真的只用了極少的時間。

齊平還活著。

白尊目光卻灰暗下去，失去了神采，一動不動，失去了氣勢與威嚴(yán)，仿佛只余空殼。

“死了……”

齊平拉開距離，先是確認(rèn)了“白尊”已“死”，心中緊繃的情緒，才翻涌起來。

夢境破碎前最后一幕，一遍遍閃現(xiàn)，齊平只覺口干舌燥，就連被白尊險些吞噬時，他都沒有這般失態(tài)。

“東方流云！”

他無比確定，夢中那個人邋遢的，戴著瓶底厚眼鏡的青年，就是東方流云。

容貌、神態(tài)皆一般無二。

可……“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

齊平心跳加速……若只是普通的夢，也就罷了，夢到誰都很正常，可問題在于……白尊催生的夢境，并不普通……而是上輩子，真實發(fā)生過的……

這種情況下，基本不存在“亂入”的可能。

他在夢里吃東西那陣，還特意用手機上網(wǎng)，確認(rèn)了下，比如用瀏覽器，搜索了下他以前從未查詢過的詞條……結(jié)果是一片空白……

這佐證了，整個夢境其實是他記憶的重現(xiàn)。

“也就是說，我上輩子，某個外出逛街的晚上，的確見過東方流云，甚至聽過他打電話……

只是這段記憶太微不足道，所以才沒有想起過……可今天，卻借助白尊的力量，將那一晚所有的記憶，重現(xiàn)了出來……”

齊平恍惚了下，心頭跳出一個荒誕的想法：

“難道……東方流云這坑貨，也是個穿越的？”

有了這個念頭后，過往的一些疑惑，突然有了答案……

比如，這道門大師兄腦子為啥有坑……整日一副神經(jīng)兮兮，念叨天命之子啥的……看自己的目光，也總怪怪的……

如果是穿越者，好像，就說得通了……

“不對！”可下一秒，名偵探齊平又察覺出問題：

“說不通。”

第一，樣貌對不上。

齊平自己是魂穿，兩世樣貌不同，可東方流云卻不同，夢中和現(xiàn)實，都是一張臉。

“可假定是身穿，時間就對不上了。而且，他在這個世界是有父母的。”

齊平察覺華點。

當(dāng)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魂穿了同樣外貌的軀體……可據(jù)齊平所知，東方流云并無“性格大變”的節(jié)點。

而是好多年前，腦子就有坑。

“還有……那只狗?！饼R平沉思：

“雖然柴犬大體長一個樣，但總覺得眼熟……總不會說，犬鎮(zhèn)守也是穿越的……而且，犬鎮(zhèn)守的存在時間，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

還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就是給東方流云打電話的那個女人。

那混不吝的語氣，酗酒罵街的人設(shè)，以及熟悉無比的聲音……齊平腦海中，不由浮現(xiàn)出魚璇機大大咧咧的模樣來。

絕對是這女流氓。

“夢里，東方流云叫她小姨……二人若都穿了，時間線，以及彼此關(guān)系表現(xiàn)上，都不符。”

齊平覺得有點蒙。

雖屢破奇案，但這一刻，齊大偵探只覺一頭霧水，直覺告訴他，東方流云和魚璇機和自己不一樣。

應(yīng)該是土著。

但又無法解釋夢中所見……

“冷靜，先入為主的猜測，是破案的大忌，大膽假設(shè)，小心求證?！?p/> 齊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想要解開這個謎團(tuán)，只有等返回京都，對二人一狗進(jìn)行下調(diào)查，乃至試探。

他總覺得，這件事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諸多念頭，其實只用了極短時間，便于心底閃過。

很快，齊平便壓下心緒，不顯異常。

身旁，渾圓古樸的小鏡浮現(xiàn)出來，繼而，中年書生打扮的一代肩扛橘貓，走了出來。

兀自不知情況：

“你小子瘋了，這破鳥不是你能對付的，還是交給我……”

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在一代的視角里，自己正要對敵，就給齊平塞進(jìn)了識海，而后，他重新努力鉆了出來。

然而，他剛說了半截，就“嘎”地噎住。

不可置信地，盯著前方了無氣息的白尊，就連橘貓都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喵嗚?！?p/> “死……死了？”

一代愣了下，旋即臉色驟變，猛地意識到什么，倏然拉開距離，手持青玉戒尺，警惕地盯著齊平：

“大膽，竟敢謀奪我書院弟子身軀，我今日與你……”

齊平嚇得一個激靈，忙擺手討?zhàn)垼?p/> “先生！我沒被奪舍，別動手！自己人！”

一刻鐘后。

雪神廟內(nèi)，一代院長茫然地聽完了齊平的講述。

在齊平敘述的版本里，他與白尊生死搏殺，神魂對拼，最終險勝一招。

關(guān)于具體夢境，自然一筆帶過，關(guān)鍵……也沒法解釋。

“……所以，你小子在夢境之戰(zhàn)里，打敗了白尊？還把它神魂吞了？”一代木然發(fā)問。

齊平盤膝在地，老實巴交：“恩。”

一代：“所以，你以三境修為，勝了神圣領(lǐng)域？”

齊平：“……恩。”

一代沉默了下，突然背過身去，望著穹頂不說話了。

橘貓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一人一貓都有些凌亂，尤其想到，當(dāng)初北上時，他曾言之鑿鑿，說齊平若被白尊盯上，毫無反抗之力。

可轉(zhuǎn)眼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臉好痛。

一代本能是不信的，可他是何等眼力，若齊平真被白尊占據(jù)了肉身，他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況且，白尊好歹是神圣領(lǐng)域，還不至于不要臉到偽裝齊平。

也就說，再如何不可思議，也是真的。

“先生？”片刻后，齊平弱弱呼喚。

一代轉(zhuǎn)回身，沒好氣道：“啥事。”

齊平說道：“它咋辦……”

他指了指還杵著的白尊軀殼。

一代見狀笑了起來，抬手一指，登時，白尊軀殼崩解，化為一根半透明，蒙著白光的……羽毛。

“看到了吧，這就是它神魂的載體，呵，它也知道，在雪神廟里，真元被壓制的厲害，所以根本未奪舍他人?！?p/> 齊平抬手，捏著羽毛好奇打量，只覺這羽毛當(dāng)真輕若無物。

他擔(dān)憂道：

“先生，這白尊等在這，一準(zhǔn)是為了等您呢，如今分身沒了，會不會……”

一代看了他一眼：

“你擔(dān)心它得知了這邊發(fā)生的事？趕過來補刀？”

“呃，是。”

一代笑了笑，略作思考，說道：

“不用太過擔(dān)心，若它的神魂遁走了，那這里的事，的確會被知曉，可它不是給你吞了嗎，只是寄存的神魂的話，白尊最多得知丟了，至于這邊發(fā)生了什么，不可能知道?！?p/> 這樣的嗎，齊平松了口氣。

別看他在夢境里大殺四方，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其實心里慌得一批，若是給白尊得知，他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總歸是麻煩。

一代似笑非笑，看著他，說：

“我知道你小子身上有秘密，無妨，天下修士，哪個沒有點秘密？你且放心，先生我還不至于惦記你這小輩，也不會問你如何勝的?！?p/> 齊平尷尬，有種小心思被戳破的感覺，但他很快厚著臉皮說：

“學(xué)生主要擔(dān)心，那白尊來尋仇?！?p/> 一代摩挲著下巴，說道：

“不一定。白尊派分身來試探我，如今分身沒了……以它的性格，定會愈發(fā)謹(jǐn)慎，沒準(zhǔn)反而顧慮更多，確信我真的復(fù)活了……

當(dāng)然，也可能如你所說，親自趕來，丟了一份神魂，還是蠻疼的，不過……”

他語氣一沉，認(rèn)真道：

“不過，若它本體親至，以你我如今之力，根本無力逃走，所以，不要想著立馬離開，沒有意義，相反的，抓緊時間，嘗試晉級才是要緊事。

你小子的神通很特殊，若能晉級神隱，與我聯(lián)手，即便敵不過神圣領(lǐng)域，但逃……未必沒有希望。”

說著，他又笑了起來：

“而且，或許還是因禍得福。”

齊平疑惑：“怎么說？”

一代問道：“你吞了它，什么感覺？”

“脹?！饼R平老實回答：

“腦殼脹痛，有點暈乎乎的，但還好。”

一代并不意外：

“是這樣的，一般來講，外來的神魂很難‘融合’，但我有一術(shù)法，可以幫你徹底吞了它。

嘿，莫要小瞧了，雖只是分身，可這神圣領(lǐng)域的神魂，于你卻是一件天大的好處，若能真正融合，你的神魂將得到飛躍?！?p/> 齊平好奇道：“神魂強了用處大嗎？”

他掌握是神魂術(shù)法很少，所以有點懷疑，畢竟轉(zhuǎn)輪金剛的神魂……也很容易就被囚禁了。

一代笑道：

“若單純只是神魂，用處有限，可若你能晉級神隱，便不同了。你可知，神隱之后，修行的關(guān)鍵是什么？”

齊平眼睛一亮：“莫非就是神魂？”

“差不多，”一代解釋道：

“神隱后，修士可借天地之力，故而，真元便無需追尋，而是要磨礪，令自身神魂，與冥冥中的天道意志，世界法則融合。融合的越多，能借的力越大，修士也越強……

這便是神隱晉級之路。若是你慢慢苦修，增長極慢，可若能吞了白尊神魂，有機會直接越過神隱一重，達(dá)到更高境界。

于你而言，節(jié)省的功夫何止數(shù)十年？”

齊平一愣，這次是真的驚喜了。

他猜到有用，但沒想到，有機會“跳級”……修為的提升，于眼下的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一代看他兩眼放光，敲打道：

“當(dāng)然，前提是你能晉級，否則，過強的神魂無力消化，反而會令你昏昏欲睡?！?p/> 齊平打起精神：

“先生，那我們趕緊感悟吧，說起來，雪神廟這遺跡殘留的時光，到底在哪？”

進(jìn)入后，就遭遇了白尊，齊平都快忘了自己來這里的真實目的了。

一代院長笑了笑，說道：

“你爬到石臺上看看。”

齊平心中一動，于呼嘯的風(fēng)里，邁步走向前方，那巨大宏偉的石臺，仰起頭，那半截雕像，古老而神秘。

“啪！”

齊平縱身一躍，戰(zhàn)矛于石壁輕點借力，翻上石臺，站在雪神雕像胯下，突然，他心頭所覺，仰頭望去。

瞳孔一縮。

只見，廟宇穹頂之上，竟篆刻一幅幅巨大的壁畫，奇的是，方才分明沒有察覺。

只有來到這里，才于光中顯現(xiàn)。

“這些，便是神廟里殘存的，記錄著這片大陸上遠(yuǎn)古歷史的壁畫?！币淮洪L唏噓：

“也是上古修士留下的，極少保存至今的東西?！?p/> 齊平愣愣凝望。

這一刻，一股浩瀚，古老，令人難以琢磨的氣息，籠罩全身。

令他排出雜念。

第一幅壁畫，是一片遠(yuǎn)古山林遭受大火，一些衣不蔽體的古人逃竄，其中一人，懷著恐懼，撿起了一根“火把”，高高舉起。

第二幅壁畫，是夏夜曠野，野人們圍繞篝火，燒烤肉食，載歌載舞，唯獨人群邊緣，有一個人，仰頭望向璀璨星空。

第三幅壁畫很長，是一個人行走的畫面，他離開了建立起的原始人族寨子，追尋太陽，走向遠(yuǎn)方，一路上與猛獸搏斗，飲湖水，吃山果。

第四幅壁畫，那個人盤膝坐在山巔，頭頂大日初升，身周云蒸霞蔚。

第五幅壁畫，是那人破關(guān)而出，再入凡塵，卻見兩國士兵駕馭戰(zhàn)車廝殺，其人前顯圣，眾人跪倒匍匐。

第六幅……

第七幅……

齊平認(rèn)真地看過去，壁畫線條古樸簡單，卻偏生栩栩如生，只是望去，卻仿佛身臨其境。

他心有所悟：

這，大概便是世界上最早一個，或者一批修行者的誕生的歷史。

而每一幅壁畫，都跳過無數(shù)歲月。

修行者的不變，與凡俗世界的日新月異，相應(yīng)對照，齊平突然想起一句詩：

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

很快的，他看到了最后一幅畫，那是一群修行者圍坐在一起，四周，黑暗聚攏過來。

而后，戛然而止。

“下面呢？”齊平愣了下，問道。

一代兩只手隴在袖子里，說：“沒了?！?p/> 齊平靜靜地看著他。

一代無辜道：“看我做什么，就是沒了啊?！?p/> 齊平好奇道：“可最后一幅畫到底什么意思？”

一代諱莫如深，搖頭說：

“我哪知道，好了，壁畫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上殘存的歲月道韻，閉目，排除雜念，靜心觀想，能得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他扭頭，又看了眼雪神廟外呼嘯的風(fēng)雪，微微皺眉，旋即又舒展開：

“白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催動了遺跡陣法，如今它‘死’了，這風(fēng)暴一時半刻恐停不了，也好，省的外人打擾，你也別想著出去了，出不去。

要么等它自然休止，要么，等你晉級了，才有能力關(guān)閉它?！?p/> 說完，一代拿著鏡子，帶著貓，走到雪神廟門口，為齊平護(hù)法。

“多謝先生?！饼R平拱手，不再耽擱，盤膝而坐，盯著那些壁畫，嘗試觀想。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齊平便只覺，被歲月氣息籠罩。

“咦？進(jìn)入狀態(tài)這么快？”

一代愣了下，深深看了眼悟道的齊平。

他一直沒說的是，晉級神隱極難，雪神廟悟道成功的概率也不大。

之所以沒潑冷水，只是不想打擊他。

可此刻，當(dāng)看見齊平身周，緩緩流淌的歲月氣息，他突然升起期待：

“這小子，不會真能破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