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雄十六國 第60章 施恩籠絡(luò)

偏堂內(nèi)很快充斥四人興奮的議論聲，尤屬李方嗓門最大。

成為民籍良人，他們便可以自由到長安縣廨辦理通關(guān)公驗。

以后進出長安城，不用再擔心城門吏查驗身份，出行再不用受宗族典計束縛。

李方也可以光明正大穿上錦衣，不用再擔心僭逾罪名。

總之，相比起賦役更為繁重的吏籍、兵籍、雜戶，民籍良人基本能享有完整人權(quán)。

比起“與畜產(chǎn)同等”的僮奴賤人，已經(jīng)算是實現(xiàn)階層跨越。

說話間，權(quán)翼從外廊走來。

梁廣四人急忙迎出堂外：“拜見權(quán)公！”

“起身~”

權(quán)翼目光一一看過四人。

李方點頭哈腰滿臉諂笑，搓著手難掩心中緊張。

鄧興渾身僵直，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聽什長說，這位權(quán)公可是朝廷大官，地位不比梁氏宗長和三大宗老低。

這樣一位大人物，光是站在面前，就讓他感到呼吸都凝滯了。

梁安垂目肅立，眉眼恭敬，一副乖巧童子樣。

權(quán)翼暗自點頭，梁廣帶來的三人各有特點。

尤其這梁安，小小儒生不卑不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士族子弟。

這兄弟二人，俱是不凡。

權(quán)翼看著梁安，問道：“觀你年紀，可開始研習尚書？”

梁安揖禮：“稟權(quán)公，弟子已習完尚書，詩經(jīng)業(yè)已習到甘棠篇！”

“噢？”

權(quán)翼捻須，“‘德惟治，否德亂。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終始慎厥與，惟明明后’。

此句，何解？”

李方、鄧興一頭霧水，聽不懂權(quán)翼在說什么。

梁廣立時緊張起來，雖說這大半年來，他也時常讀書，努力吸收一些當下時代的主流思想。

可真當研讀起四書五經(jīng)，才知道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單是能把書簡上的字認全已經(jīng)不容易，串起來連成句，讀通讀懂能理解，更是難上加難。

權(quán)翼說的這句話，他隱約記得在尚書里讀過，大概意思也能體悟。1

可讓他完整表述出來，一時間還真就不知道怎么開口。

梁安稍稍一想，施禮道：“此句出自尚書·商書·太甲下篇，乃伊尹諫太甲時所說。

弟子理解的意思是，君王有德則國治，無德則國亂。施德政則國興，不施德政則國亡。

君王治國用人，應常懷謹慎之心，如此方為圣明之君！”

權(quán)翼不住點頭，罕有地露出笑意：“孺子可教矣！甚好！”

梁安揖禮，沒有因為受到夸獎就沾沾自喜，令權(quán)翼愈發(fā)滿意。

李方和鄧興笑了起來，梁廣松口氣，笑容燦爛，為阿弟表現(xiàn)頗感自豪。

“素聞桓侯大力發(fā)展宗學，梁氏宗學名師眾多，學子薈萃，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治學乃國家教化根本，雖亂世亦不可廢！2

訓狗的，，有毛用，傻子才聽

望汝謹記，時時勤勉！”權(quán)翼叮囑道。

“權(quán)公諄諄之教誨，弟子銘刻在心！”梁安揖禮。

權(quán)翼想了想，又對梁廣道：“離此不遠便是宣教小學，梁安學業(yè)進度正好可以趕上。

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代為安排。”

梁廣大喜，原本他還擔心，離開梁氏宗族，會影響梁安學業(yè)。2

如果能進入宣教小學繼續(xù)讀書，自然最好。

梁安眼眸露出濃濃渴望，他也不愿荒廢學業(yè)。

“有勞權(quán)公費心！仆兄弟感激不盡！”

梁廣拉著梁安拜禮。

權(quán)翼道：“入學之后，當潛心治學，兩年后通過生員試，便可入太學讀書！”

梁安臉蛋難掩雀躍振奮，若能入太學，便有希望通過“試經(jīng)”補授為官，正式入仕。

對于庶族寒門子弟而言，這是一條踏上仕途的正經(jīng)出路！

梁廣兄弟剛剛?cè)〉妹窦矸荩蠢磉B寒門也算不上，若無權(quán)翼安排，梁安不可能有資格入讀宣教小學，太學更是無望。

東漢以來，太學廢弛。

魏文帝曹丕于黃初五年重立太學，并且規(guī)定了詳細的五經(jīng)考試取仕方法，沿用至今。

晉武帝于咸寧二年增設(shè)“國子學”，專門招收貴族官僚子弟。

南渡之后，士族門閥恥與下品寒門子弟為伍，民間恢復兩學呼聲極高，朝廷里卻反應平平。1

反倒是北方，雖然戰(zhàn)火連綿，兩學教育卻一直不曾落下。

最先恢復兩學的是石勒，后又在襄國增設(shè)“宣文”、“宣教”、“崇行”等十余所小學，招收將佐子弟、豪右子弟入讀。

當時北方二趙爭霸，劉曜不甘落后，也仿照石勒，在長安恢復兩學、增設(shè)小學。

苻秦立國，天王尤其重視兩學教育，每年都會親臨兩學，與生員士子們當面奏答。

而在南方，朝廷層面的高等教育基本荒廢，治學、經(jīng)義、教化掌握在高品士族手中，以實現(xiàn)知識文化全面壟斷。

故而梁安離開梁氏宗族，也不至于無書可讀，荒廢學業(yè)。

權(quán)翼屏退旁人，帶著梁廣走到外廊。

“你四人新晉立戶，按照占田法，丁男占田七十畝，課田五十畝。

我會讓班奉到長安縣廨過問此事，爭取為你四人在揭水陂附近占些良田。

等你入職護軍府，也無時間精力打理田地。

到時候我會讓府中管事，再替你招幾戶佃農(nóng)耕種。”權(quán)翼道。

梁廣拱手：“多謝權(quán)公費心！”

占田法是西晉以來的土地分配政策，大致分為庶民占田、品官占田、諸侯王國占田。

凡立戶丁男，不論民籍還是雜戶，都能自由占田七十畝，其中五十畝需要課稅。

公府不管你能否開墾七十畝荒地，反正五十畝田租必須準時交齊。

立戶之后，還有戶調(diào)、勞役需要承擔。

梁廣自然不會去開墾荒地，手中金銀足夠他們四人花用一段時間。

他和李方、鄧興三戶田地，交由權(quán)翼府中管事打理就好。

權(quán)翼看著他：“我名下倒還有蔭客名額，只是一入門蔭，你便和梁氏徹底斷絕關(guān)系。

你雖為我做事，倒也不必一定要投在我門下。

得罪梁氏，對你、對我都不明智。”

梁廣默然，成為權(quán)翼門下蔭客，就可以免除一切田租調(diào)役，好處自然多多。

只是那也意味著，他和梁氏斬斷關(guān)系。

未見到梁云之前，他也不愿輕易做此決定。

梁廣揖禮：“權(quán)公放心，即便無緣投在權(quán)公門下，仆也會盡心用命，絕不敢敷衍耍滑！”

權(quán)翼頷首，“另外，你與梁國兒和姚氏之間的誤會，我也會代為澄清，今后，姚氏不會因此事尋你麻煩。

姚氏乃諸羌之首，能不招惹最好！”

“仆明白，權(quán)公放心！”

權(quán)翼看了眼偏堂內(nèi)，“府邸對面，武庫往南百步，有一座宅院，我遣人送伱們過去。

盯著我的人不少，今后往來須得謹慎，莫要惹人生疑！”

“仆遵命！”

權(quán)翼又叮囑了幾句，沿著回廊折返內(nèi)府而去。

李方鬼祟湊近，咕囔道：“這權(quán)公看著冷淡，辦起事來倒是守信。

咱們得了人家不少照顧，今后辦事可得賣力些！”

梁廣笑笑，權(quán)翼其人綿里藏針，用人時施恩于先，連李方這號老油子也牢牢拿捏。

就是不知，他是否是自己晉身路上的真正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