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72章 半張紙

最后一輛搬運車離去了；年輕房客還在空房子里徘徊，看看是否有什么東西遺漏了。

沒有，沒有什么東西遺漏，沒有什么了。

王子虛最后看了眼自己的書籍貯藏，隨后牢牢關(guān)上書房的門，用鑰匙鎖上。

“我先走了。”葉瀾對王子虛說，“我姐的車在樓下了。”

王子虛點點頭：“嗯。我鎖門。”

短短幾個月，王子虛又要搬家了。這次是因為缺錢。

決定陪左子良賭一把后，兩人算了筆帳，得出的結(jié)論是：每個月即使拿公積金還房貸，也過于奢侈。

如果把整套房租出去，可以租到1萬以上，剛好可以覆蓋貸款，而兩人可以分別去別處租便宜點的房。

聽起來十分荒誕，但從數(shù)學(xué)上講，這樣竟然更劃算。

王子虛找到一家一居室的廉租房，只能住一個人，沒有廚房，有獨立衛(wèi)生間；葉瀾則決定去親姐姐那里蹭住。

這樣一來，兩人就要暫時分道揚鑣了。

“咱們會回來的吧？”葉瀾背著手，歪著頭，沖他眨了眨眼，這樣問道。

“咱們會回來的。”王子虛面無表情，手里拿著一本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語氣堅定地回答。

“咱們”這個詞，多么美妙，聽上去好像在說，只要咱們一起，什么困難都難不倒。

葉瀾回頭最后一次審視著房間，眼睛里面有不舍。接著她決然提上行李，出了門，站在門口，朝他揮手告別。

“再見，王子虛。”

“再見。”

“喂。”

葉瀾又叫住了他。王子虛回過頭，只見她如少女般站著，雙手背在身后。

“說實話，我住進來前還有點提心吊膽。結(jié)果咱們合住了這么久，你一點下流舉動都沒有，真是個中國好室友。”

“是的，因為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中國好室友。”

“再見。”

葉瀾最后一次跟中國好室友告了別，王子虛關(guān)上燈，空曠的房間里傳來回響的足音。

回望房間，他們盡力抹去了房間里存在的生活痕跡，原本繁榮的房間變得空蕩蕩的，像個孤獨的海怪。

他凝目望了窗外的東海夜景良久。

“沒有，沒有什么東西遺漏，沒有什么了。”——從剛才起，漂浮在他腦海里的這段話，出自瑞典國寶級作家奧古斯特·斯特林堡的《半張紙》。

這是一則微型，講述一位妻子去世的年輕男人，在退掉自己住房時，閱讀留在桌上的半張紙，用極簡主義的方式回顧了自己的半生，然后拾回面對人生的勇氣。

王子虛就是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的處境和心情，不能不說和里那位男人的心境有些相似。

順便一提，斯特林堡在瑞典國內(nèi)的地位，相當(dāng)于魯迅之于中國。

然而這樣一位作家，竟然沒有得到瑞典文學(xué)院頒發(fā)的諾貝爾文學(xué)獎。

也因為這個，諾貝爾文學(xué)獎在早年經(jīng)受了很多質(zhì)疑。

王子虛在搬不走的沙發(fā)上坐下。他掏出手機，他在等一條消息。

沙發(fā)很暖和，坐在上面，像坐在這個房子的心窩。他又想起余華的《十八歲出門遠(yuǎn)行》，那個18歲少年坐在被掏空的卡車?yán)铮瑧?yīng)該彷如現(xiàn)在他和這間空房子相依為命。

秋歌：不好意思，我又來煩你了。你忙嗎？

小王子：我等這條消息很久了。

秋歌：驚喜捂嘴.jpg

小王子：我在懷疑，是我自己魅力降低，還是你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所以你才這么久沒有找我。

秋歌：原來你是這么想的嗎？哼哼，那你有點危險了。

小王子：為什么？

秋歌：你會想起我，就說明你已經(jīng)離不開我了。

小王子：我經(jīng)常想起你。我也會經(jīng)常想起我高中時的語文老師。但這不代表我離不開你們倆。

王子虛高中時的語文老師是個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每次走進教室，學(xué)生們都以為進來一座移動鐵塔。

男生們說，他只需要輕輕一抬手，就能把球灌進籃里，連跳都不需要跳，最多踮踮腳。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內(nèi)心卻有著和他外表的粗狂反差極大的細(xì)膩。

現(xiàn)在想來，那算是“細(xì)膩”，但在當(dāng)時，學(xué)生們不會這么形容。他們都叫他“魔鬼”。大家都被他的教學(xué)方式折磨到發(fā)瘋。

他會要求學(xué)生演出江州司馬表面的落魄和內(nèi)心的驕傲，演出琵琶女對當(dāng)年紅極一時的懷想和如今的不甘寂寞。他喜歡把文學(xué)變成一個活物，讓學(xué)生們感受，而不是理解。

和其他人不同，王子虛內(nèi)心其實很欣賞這種教學(xué)方式，每次上語文課都很享受。只可惜他的語文成績并不算拔尖。

在班上語文成績最好的一批，上語文課時盡在做題，從不參與課堂。而參與課堂最帶勁的學(xué)生，總是那批差生。

所以可想而知，他們班語文成績整體并不好，甚至還有家長鼓噪過要求更換語文老師。好在最后并沒有換成。

出乎意料的是，高考時，王子虛的語文超常發(fā)揮，意外考了高分。每當(dāng)做閱讀理解時寫下“郁郁不得志”幾個字時，他眼前總會浮現(xiàn)出語文老師的臉。

他跟寧春宴講完語文老師的事，對方一半是樂不可支，一半是唏噓不已。

秋歌：你的語文老師，讓我想起我一個朋友說過的一句話：文學(xué)屬于失敗者。

王子虛心想，你說的那個朋友就是我。

小王子：你那個朋友說得不錯。

秋歌：也是那個朋友說，如果我請你幫忙再寫一篇，你一定不會拒絕我。

小王子：你那個朋友說得不錯。

秋歌：真的嗎？！你不知道我現(xiàn)在有多高興！我不是因為你答應(yīng)了我而高興，我是高興于：又有小王子的新作可以看了！

小王子：我想寫一部會火的作品。我想寫一部不再是屬于失敗者的作品，我想讓它非常成功。

寧春宴輕輕咬著自己的食指，在屏幕上輸入：

“你已經(jīng)很火了呀？為什么你突然這么想？”

“因為非常非常火之后，再說文學(xué)屬于失敗者，會更酷。”

寧春宴從沙發(fā)上坐起來，感覺有些興奮：“挺好，我們來寫一篇非常非常火，火到全國觀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她腦海中閃過石漱秋的畫面。這位公子哥給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可迫于人情世故，她必須給別人好臉，其實心里憋著一口氣。

至少，她不想當(dāng)一個酒桌上被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寧。

秋歌：上次的《失空斬》，實際已經(jīng)非常火了，寫得真的非常非常好，但是沒有特別特別火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嗎？

小王子：我心里有答案，你先說。

秋歌：不適合翻拍。不適合改編。

小王子：篇幅太短。

秋歌：其實有大把的投資人看中《失空斬》，它有曲折的故事和精彩的人物。只是它的時空閃回，非常考驗導(dǎo)演功力。

小王子：我不認(rèn)為國內(nèi)有導(dǎo)演能夠完美地拍出我想象中的這個故事。就算敘事技巧上能夠拍出來的，也大多個人風(fēng)格跟我不契合。

秋歌：如果是大衛(wèi)芬奇，或者諾蘭，甚至今敏、湯淺政明，肯定能拍出很好的作品。

小王子：你啟發(fā)了我，也許做成動畫是個好點子。

秋歌：賣給網(wǎng)飛，做成短小精悍的10集動畫，一集一個反轉(zhuǎn)，哈哈，可惜只能想想。

小王子：在國內(nèi)的作品想要在世界范圍內(nèi)大紅大紫，除非寫得非常非常好，像《三體》那樣。

秋歌：太難了。

兩人討論得很熱烈，但寧春宴情緒卻越來越冷。她想想都覺得很難。

如果是放在今夜之前，有人跟她說小王子追求熱度，她一定不屑一顧：小王子什么人，都是熱度來找他，他還需要去追求熱度嗎？

但現(xiàn)在她發(fā)現(xiàn)，平時對熱度、流量這些詞愛答不理，如今想要獲得它們的眷顧，還真不容易。

小王子那邊又回消息了：

所以我想到的是，短視頻。

秋歌：你的意思是？

小王子：寫那種容易出梗、傳播性廣的短，細(xì)細(xì)切成短視頻，即使散碎故事也能讓人印象深刻那種。

秋歌：像《聊齋》那樣嗎？

小王子：像連起來的《聊齋》，散碎的故事組合成一個大故事，而這個大故事又適合翻拍成一部完整的電影。

寧春宴倒抽一口涼氣。

這聽起來好難啊。

我能做到。

寧春宴看著屏幕上“我能做到”四個字，只想說：小王子牛逼！

不愧是他。

寧春宴在手機上輸入：“我就不問你打算寫什么了，保持神秘感。雖然我很想繼續(xù)跟你聊天，但我飼養(yǎng)的家伙又開始哼哼唧唧起來了，我得去照顧。”

小王子：正合我意。

秋歌：等你。

寧春宴關(guān)上手機，躺在沙發(fā)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是滿足的嘆氣。

獨立成章又能出梗的散碎故事，組合起來又足夠成為能夠翻拍電影的扎實劇本……這種既要又要的事情，真的能做到嗎？

如果小王子最終真的達(dá)到目的，寫出了一篇這樣的東西，她會毫不懷疑，是之神下凡，狠狠親了他一口。

如果是鐘俊民教授那種老學(xué)究，聽到了小王子的這種創(chuàng)作思路，一定會大呼邪道，這樣目的性赤裸裸的創(chuàng)作實在太邪了。

但小王子說出來，就給人感覺很不一樣。她能感覺到，他即使走邪道，也一定會跟別人不一樣。

而且，他說能做到，那一定能做到。

“唔唔唔……”

房間里，又傳來落魄貓咪一樣的聲音，寧春宴再次嘆了口氣。

這次是嫌麻煩的嘆氣。

她起身，敲了敲房門，接著推門進去——

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傾瀉下來，床上少女側(cè)顏美麗。細(xì)細(xì)的黑發(fā)垂在雪白的臉頰上，勾勒出復(fù)雜的紋樣。

“咕咕咕……”

少女喉嚨里發(fā)出貓一般的嗚咽聲，寧春宴雙手叉腰：

“我讓你早點把我?guī)Щ貋淼耐赓u吃了得了，你非說再寫兩段，你看你，餓得受不了了吧？”

嗚咽還在持續(xù)，良久后，才發(fā)出同樣可憐的人類聲音：

“餓餓，飯飯。”

“等著等著，我去微波爐給你熱。”

把飯飯放進微波爐，寧春宴突然放下眉頭。

其實她也沒那么嫌棄。不如說，她倒是很羨慕。

陳青蘿出現(xiàn)這種狀態(tài)，一定是遇到很不得了的靈感了。沒準(zhǔn)比上次那個《波伏娃的奉獻(xiàn)》還要不得了。

如果她要再爆發(fā)下去，寫一本更厲害的出來，那該怎么得了。

這些被之神親吻過的人啊……

王子虛的新住處，是個隔成了5個單獨房間的3居室。這種出租房很有趣，自稱非合租，但5個住戶共用一個大門。

隔出來的房間里，有的擁有陽臺，有的擁有獨立衛(wèi)生間，有的什么都沒有。王子虛的這間有獨衛(wèi)，所以很搶手。幸好他運氣好，如果來的時機不對，就被別人租了。

他這幾天貓在自己房間，把門一關(guān)誰都不認(rèn)識，外賣統(tǒng)一放到大門口的取餐柜，寫出了六親不認(rèn)的氣勢。

借著收拾新屋的名義，他在寧春宴那里請了假，一開始沒說請幾天。筆耕不知日月，一晃四五天過去了，寧春宴才開始急，打電話過來問他什么時候去上班。

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fēng)聲，說《新賞》要登小王子的新作了，雜志社收到的稿子突然暴增。

機靈鬼不止有蕭夢吟一個。小王子的新作發(fā)表，《新賞》肯定銷量暴增，這就是個東風(fēng)。如果跟小王子投在同一期，肯定會有很多人看。所以很多人都來投稿了。

不管是誰傳出去的，寧春宴都不打算追究其責(zé)任。因為目前《新賞》正是缺稿的時候，來稿增多，她樂見其成，只是編輯人手實在不夠，所以她才來催王子虛上班。

殊不知，王子虛埋頭在家鼓搗的，就是眾人翹首以盼的那篇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