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者密續 第四十五章 不知痛楚

伊莎貝爾的睫毛微微顫動。

她輕哼一聲，從微微的搖晃中慢慢醒來。

……剛剛發生了什么？

上一秒的記憶，還停留在與艾華斯交談時。

隨后她就隱約感覺到整個世界震蕩、起皺。像是突然搖晃著的地震粉碎了一切，又像是脆弱單薄的紙盒子被洪水所沖潰。她模模糊糊間聽到了可怕的颶風呼嘯，就仿佛置身于戰場之中、聽著那震天動地的嘶吼聲。

她打了一個寒顫，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仿佛居住的房子要被龍卷風摧毀，危機感讓她仿佛下一刻就要醒來，但卻又聽到了一聲嘆息。

一個如同沙子磨礪喉嚨般干枯嘶啞的聲音響起：“接著睡吧。”

于是她再度陷入了沉眠。

再度醒來之時，那些殘留著的東西就像是夢，恍惚而不可捉摸。

……但她本就在夢中。

夢中之人還會做夢嗎？

伊莎貝爾陷入了短暫的迷茫之中。

“伊莎貝爾殿下。”

似乎是聽到了聲音，沙菲雅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于是伊莎貝爾立刻清醒了過來，并且表情恢復了平靜。

她試著掀開被子翻身起床。而此時才終于發現，并非是自己感到眩暈、而是“房屋”本身就在搖晃。

——這是船。

雖然從來沒有坐過船，但她還是本能的意識到了這是什么。

為什么剛剛還和艾華斯在一起，下一刻卻來到了船上？

……是我失去了一段時間的記憶嗎？

伊莎貝爾心中冒出了一個念頭，抬頭用有些憂郁的目光望向了沙菲雅。

“是睡不好嗎，殿下？”

沙菲雅輕聲說道：“要不要去外面吹吹海風？”

“我只是……想到了艾華斯。”

伊莎貝爾微微搖頭，泫然若泣。

這當然也是表演。

——比起一覺醒來睡迷糊了，因此感到“迷茫”與“疑惑”。

晚上突然感到憂郁和悲傷，相對來說就會顯得合理許多。更不用說，如今伊莎貝爾勉強也能算是亡國公主，睡不著覺胡思亂想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果然，沙菲雅完全沒有懷疑伊莎貝爾有什么問題。

她安慰著：“艾華斯那邊不會有事的。夏洛克不是和他在一起嗎？”

“但是，離開了這么久……”

伊莎貝爾的聲音充滿了感情，眼角一瞬間泛起了淚花：“我想要見他！現在就想——”

看到這位平時總是很自閉的公主，如今表現出了這么強的感情、極少數的變得任性起來，沙菲雅只是苦笑著，心中卻反而感覺到了淡淡的歡喜。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伊莎貝爾有如此明確的好惡。

在此之前，伊莎貝爾總是不對自己的態度明確表態。問她好不好，她就會輕輕點頭，也不會多發表什么意見。不管是送什么都會收下，不管喂什么也都會吃。

她從來不會拒絕，但看起來又仿佛從來都不怎么開心。

梅格性格強硬而灑脫，天生就很樂觀，對這種小孩子的情緒問題從來都不怎么關心、也根本就無法理解；喬治則根本不懂女孩子的想法，對他來說公主與王子都沒有什么差別。

但作為半精靈的沙菲雅，卻能對伊莎貝爾感同身受。為這位最為弱勢的小公主感到心疼。

作為半精靈，沙菲雅·摩根的血統純度相當高。

一般半精靈的血統都在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甚至以下……而她的血統至少有八成以上。因為她的幾乎每一代祖先，都會選擇精靈作為自己的伴侶。

他們相當崇拜祖先摩根，甚至沒有改掉自己的姓氏。

根據阿瓦隆的傳統，在祖先成為使徒之后、后代往往都會改掉自己的姓氏。通過這種儀式來表示自己無意拽著祖先的榮光不撒手，未來將會靠著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絕不會給祖先添麻煩或是遇到麻煩時請求祖先幫助——與星銻那種“要永遠銘記并繼承祖先榮光”的思路完全相反。

而摩根家族就是一個例外。

也或許是因為她并沒有成為銀冕之龍的騎士，而是成為了一名愛之道途的仙女，選擇追隨影天司。她的后代也沒有諱名這一姓氏——他們大大方方繼承了摩根之名。試圖通過這種手段來純化血統，恢復精靈那樣悠久的壽命與強大的天賦。

在這種情況下，沙菲雅從小就接受過相當嚴苛的教育。不光是要學習阿瓦隆的語言，還要學習教國的語言、常識與理解，就如同自己并非是一個人類、而是出生在阿瓦隆的純血精靈一般。

家里的長輩們壽命悠久，甚至就連曾祖父都還健康的活著。他們對沙菲雅的期望很高……因為她面容姣好、氣質高雅，精靈特征非常明顯。她還會完整的精靈禮儀，口音也和教國的精靈一般無二。

哪怕是教國的精靈，也無法分辨她到底是不是人類。如果她再度與精靈誕下后代，那就可以被近似的視為精靈了。

沙菲雅曾經就像是一個人偶般，聽從家里的教育、服從家族的命令。

精致、冷淡而沉默——不言不語，像是籠中之鳥。

這與伊莎貝爾有些相似，但又不同。她并不是像是伊莎貝爾那樣，被死亡的陰影所壓制、從而封鎖了心靈。而是因為她小小年紀就看清了一切，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反抗的可能，因此倒不如就這樣接受現實。

若是自己不反抗的話，也就不會感到痛。

假如發自內心的服從命令，那就不會有任何不快樂；若是心有不滿，竭盡全力改變現實……等到一切塵埃落定，那也已經錯過了最初的愿景。如同小時候想要的玩具，長大了之后就不再喜歡了一樣。等到以后賺了錢再買玩具還有意義嗎？

顯然，沒有。

所以沙菲雅選擇了另一條路。

“我不再喜歡那東西了”，她如此告訴自己。若是改變不了現實，那就改變自己。

她一直如此重復著，不斷改寫自己的心靈。也正因如此，她在小小年紀就抵達了第四能級、接觸到了威權道途的第五能級……從而站在了剛即位不久的索菲亞女王身邊。

“家畜并非是因為愚蠢才會被馴化，而是因為它們太過聰明。”

年輕女王仿若無意的一句話，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最終，她選擇了叛逆。

她嫁給了平平無奇的人類。

那是自己的手下，一位三十多歲的仲裁官。

對方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才能，也沒有立國者家族的使徒血脈。更不是心心念念的精靈。僅僅只是因為對方發自內心、全心全意的愛著自己——并不是愛著“摩根”之名、更不是愛著精靈之血，而是僅愛著自己一人。

“——從此以后，我就不再是摩根了！”

在替丈夫第三次擋住來自家人請來的刺客之后，沙菲雅憤怒的與摩根家族斷絕了關系。

如今，她看向伊莎貝爾。就像是看著過去的自己。

那抑郁的、沉默、不知痛楚的伊莎貝爾，正像是小時候的沙菲雅；

而如今完全覺醒，有著自己的意志與好惡的伊莎貝爾……

就像是已經得悉命運，反叛了自己血脈命運的沙菲雅一般。

昔日女王將這份經驗教給了她。

而如今自己要將它還給她的孫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