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級狩魔人 第八章 索登山之劫

凱拉克，希達里斯與維登夾縫間的袖珍國度。

這一天深夜，前任皇家魔法顧問麗塔·尼德別墅二樓臥室亮起了燈光。

壁爐的火焰和窗外灑落的月光籠罩著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麗塔·尼德把高腳杯放在桌上，杯子碰到桌面的聲音引起男人的注意。

“是什么把著名的蛇學(xué)派獵魔人，小壞蛋羅伊引來寒舍的？這讓我好奇難捺。”她轉(zhuǎn)過頭，紅發(fā)隨之?dāng)[動，俏臉閃過一抹探究。

“你頭一回主動要求來到我這邊做客，難不成有什么了不得的頭等大事？”

“一個多月不見，過來看看你。”羅伊臉不改色，昧著良心回答道，“上次你提到顧問的工作不太順利，麻煩解決了嗎？”

暗金瞳孔掃過女人的臉頰。

暖桃紅色的胭脂讓她尖尖的顴骨看起來柔和不少，卻不能把它完全藏起來。珊瑚色的口紅將她的唇形勾畫得如此夢幻，甚至有點太過完美。

而她的紅發(fā)，自然而純正，略微透出銹色，讓人聯(lián)想起夏天和狐貍的皮毛。

這樣的紅發(fā)通常伴隨著雀斑，一般來說，會是多得不得了的雀斑。但麗塔臉上一點也沒有。

玉石般光潔無暇，能感受到溫度和彈性。

羅伊內(nèi)心一陣躁動，早已壓制的、沉睡著的某種征兆突然蘇醒了。

“頭一回見你這么殷勤，真是人讓人驚喜，我的工作自己能處理。但小壞蛋…”珊瑚單手撐著下巴，涂著紫色豆蔻的指甲、細膩的皮膚熠熠生輝，她莞爾一笑，“你乘著夜色而來，肯定懷揣著別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的身體距離獵魔人更近了，一股馥郁的玫瑰香氣撲面而來。

羅伊深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她的臉，她簡樸而不加飾物白色衣裙。

嗯，這身衣裙。

簡單的設(shè)計讓他可以不被干擾地欣賞她迷人的身段和脖子上的珍珠項鏈。

上次他贈送的那條。

女術(shù)士同樣滿意對方的表現(xiàn)。

這是她精心挑選的一身打扮。

獵魔人穿著黑色的衣服，她穿著白色。

正好符合黑白交纏的神秘學(xué)原理。

“不說？”女術(shù)士見他遲遲不回答，嬌笑著起身，“那先跟我來，參觀參觀我的實驗室。”

“那我就見識見識，術(shù)士的試驗設(shè)備是不是傳說中那樣專業(yè)。”

麗塔·尼德的煉金室就在不遠，沿著別墅走廊走了半分鐘，推開一扇紅木門，來到一間昏暗寬敞的房間。

房間內(nèi)彌漫著溫暖醉人的香氣，讓人鼻子發(fā)癢，四面的儲物架上碼放著成捆的草藥和植物根莖。

數(shù)張精致結(jié)實的長方桌上整齊堆放著無數(shù)玻璃器皿、陶器和瓷瓶。

麗塔·尼德纖手一揮，打了個響指，一個古怪的、外形像個臃腫沙漏的圓柱火爐里立刻點起了炭火，微弱的火光為房間提供了照明。

爐子周圍是呈蛛網(wǎng)狀交錯、閃閃發(fā)光、大小不一的玻璃罐，起形狀彎曲成弧形和螺旋形。其中一根玻璃罐下放了個木桶，正朝桶里滴落某種液體。

羅伊端詳著火爐，嘖嘖有聲，

“一臺貨真價實的浸煮爐，還連接著蒸餾器，配置了精餾柱和冷凝管，精妙的煉金設(shè)備。可惜有點老化了，使用年份超過了五十年了吧？”

“你在別的地方見過更新的設(shè)備？”

“諾城，獵魔人的煉金室，正好有一副更好的，隨時歡迎你去做客。”

“等為那只小貓主持青草試煉的時候再說吧。”

羅伊點頭，伸手接住從管道末端滴下的一滴液體，舔了舔手指，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這里面是酒水？”

“曼德拉草的蒸餾液…也許你聽說過，學(xué)魔法的女人，都喜歡用曼德拉草制作一種‘魅力靈膏’，通過涂抹讓自己變得格外美麗迷人。”女術(shù)士隨手拿起一只量杯，從桶子里小心翼翼地舀起液體，遞給了獵魔人，目光盈盈如水地看向他，“但也可以內(nèi)服，讓人像喝酒一樣心情愉悅，喝一杯？”

羅伊陷入了猶豫。

“怎么了，擔(dān)心我下毒？”珊瑚露出神秘的笑，“曼德拉草經(jīng)過干燥處理和適當(dāng)加工，蒸餾液也已過濾，毒性祛得一干二凈，絕無副作用。你相信我嗎？”

獵魔人不置可否，他沒記錯的話，曼德拉草還是一種瓦解意志力，撮合愛侶的草藥。

三更半夜的你讓我喝這玩意兒，出于什么目？

羅伊迅速接過量杯輕抿了一口，等酒在口腔里發(fā)酵片刻后一飲而盡，一股令人振奮的暖意在他胃里彌漫開來，然而沖上鼻腔，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滴下一滴眼淚。

“呃…這蒸餾液真夠烈的…比加了白海鷗的伏特加還厲害。”

珊瑚也喝了一杯曼德拉草過濾液，擦去嘴角的酒漬，臉頰兩側(cè)泛起動人的酡紅。

“好了，小壞蛋，參觀了實驗室，品嘗了美酒，你要是再不說出真實目的…”珊瑚沖他呼了帶著曼陀羅草芳香的氣息，微風(fēng)把她鬢角一縷紅發(fā)吹到獵魔人臉上，纖細指尖在胸膛狠狠一推，涂成紫色的指甲快要戳進他的皮肉，“今天，休想離開！”

兩道滿身酒氣的身影在實驗室邊的落地窗那兒，并肩而坐。

窗臺邊放著一個三腳架上的巨型望遠鏡，透過它，能清晰看到夜色里，凱拉克港口的船只。

“還記得上次劃船的時候，我給你提出的警告嗎？”

羅伊目光透過朦朧夜色，凱拉克城區(qū)一棟棟華麗的圓頂建筑，仿佛月色下靜立的巨人。

“別去索登山，有生命危險？”珊瑚又感動又好笑，歪了歪珊瑚色的雙唇，“小壞蛋，沒想到你連做夢都記掛著我的安危。”

“但夢和現(xiàn)實往往相反…你只是關(guān)心過度！”

“不，珊瑚，聽我解釋，確切的說，那并非虛幻的夢境，而是一種強烈的直覺，青草試煉突變后獲得的一種預(yù)感。”羅伊轉(zhuǎn)過頭，望向她光滑的俏臉，表情嚴(yán)肅，“預(yù)感中的場景，和過去已經(jīng)發(fā)生的，乃至未來即將發(fā)生的某些場景高度重合…已有許多現(xiàn)實的例子驗證了我的直覺——”

“我找到了遺失已久的學(xué)派藍圖，一次次從致命的危險中脫身，聯(lián)絡(luò)到狼派和貓派的獵魔人，并和他們達成了盟約。”

女術(shù)士眼中閃爍異彩。

一個月前，正是她替蛇派開啟了通往藍山的傳送門，自然知道羅伊去了凱爾莫罕。

但她沒想到，那個保守而固執(zhí)的狼學(xué)派會被說服。

“狼派已經(jīng)抵達諾維格瑞？”

“獵魔人兄弟會，隨時等候你大駕光臨。”

獵魔人兄弟會？

麗塔·尼德詫異地轉(zhuǎn)了個面向。

而獵魔人裝作沒看到裙擺間精湛華麗、色彩斑斕的神仙魚紋身。

“我實在無法想象，一個普通獵魔人會有預(yù)言家的天分、甚至都不需要借助魔法道具，通過星象占卜，那太驚人了。也許你只是口才好才說服狼派…是的，你是個油嘴滑舌的小壞蛋。”

珊瑚攏了攏秀發(fā)，仍然表示懷疑，“這種直覺是你每次成功后才形成的錯覺，而且我沒理由去索登山，更別提死在那個地方。”

“實際上我腦子里的信息更加具體…如同千里鏡即時傳輸?shù)漠嬅婧吐曇簟！绷_伊反駁，

“有多具體？”

“你之所以去索登山，是因為一場殘酷的戰(zhàn)爭，”羅伊注視著麗塔·尼德蔚藍的眼眸，加重了砝碼，“而你，由于北方國王顧問，以及術(shù)士兄弟會成員的身份，被迫卷入其中。”

“等等，索登山附近爆發(fā)戰(zhàn)爭？”麗塔·尼德垂下螓首，身為凱拉克王國維拉克薩斯國王的顧問，她對政治相當(dāng)敏感，但她想象不出來，那個被橫貫北方的雅魯迦河流分割為上下兩部分的索登，發(fā)生這么一場戰(zhàn)爭有什么意義？

“上索登是辛特拉的附屬國，下索登屬于泰莫利亞，那么是誰發(fā)動了戰(zhàn)爭？對手又是哪個國家？”

“不在北邊。”羅伊搖頭，“是南方尼弗迦德帝國入侵了北方。”

珊瑚秀氣的眉頭鎖得更緊，緊接著瞇起了眼睛，像要吃了他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壞蛋，你這是拿我尋開心？”

“南方的皇帝瘋了不成，把弗爾泰斯特國王視若無物？他怎么敢公然入侵北方的龐然大物！”珊瑚分析道，“我也聽說過傳聞，尼弗迦德軍隊在阿梅爾山腳駐扎，的確對北方的國家有點想法。”

“但凡尼弗迦德的皇帝還有點理智，必定首先選擇距離更近、國力更弱，坐落在海邊的辛特拉王國，而非忽略辛特拉，直接越過雅魯迦河，入侵泰莫利亞！”

“你猜對了珊瑚…”羅伊面無表情地說。

一陣?yán)滹L(fēng)從夜色深處吹來，麗塔·尼德薄薄的白色連衣裙沒起點半點御寒作用，她渾身一個哆嗦，貼近了獵魔人。

一點溫度。

她低聲自喃，

“尼弗迦德敢攻打泰莫利亞，那說明，在這之前的辛特拉已經(jīng)被…”

羅伊頷首，“珊瑚，不管你們相不相信，南方帝國軍隊之強大超過了你們的想象。而南方的新皇帝恩希爾·恩瑞斯，敵人墳?zāi)股巷w舞的白焰，經(jīng)過多年厲兵秣馬，唯一目標(biāo)即是擴張領(lǐng)土，征服整個世界。”

“不把北方徹底占據(jù)，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一個辛特拉沒能對尼弗迦德北進的步伐造成太大麻煩，更無法填滿恩希爾的胃口。”

“尼弗迦德敢入侵辛特拉，它的附屬國維登和布魯格絕不會坐視不理！”麗塔·尼德說，“只要三個國家聯(lián)合，能阻擋一段時間，北方王國一定會派出支援！”

“都是幾個小國家…在尼弗迦德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羅伊搖頭，

“而北方最強大的幾個國家：瑞達尼亞的維茲米爾二世和泰莫利亞的弗爾泰斯特，忙著用關(guān)稅和貿(mào)易法令互相制肘。”

“亞甸的德馬維和科德溫的亨賽特斗爭從未停止。”

“柯維爾和波維斯的蒂瑟家族和坎恭恩的亨佛斯聯(lián)盟勢如水火。”

“他們壓根沒想過援助辛特拉，更沒意識到尼弗迦德有多強大。”

獵魔人每一句話都讓人無法反駁。

北方王國內(nèi)斗不斷，想統(tǒng)一意見聯(lián)合御敵，除非戰(zhàn)火燒到家里。

麗塔·尼德悄悄把懸空在窗臺下的長腿收了回來，下巴放到兩只膝蓋上，眼神閃爍不定。

“直到尼弗迦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征服辛特拉，繼續(xù)派遣軍隊進攻索登，撕開一條通往北方的捷徑。”

“到那個時候，國王們才意識到形勢危急，派出聯(lián)軍前往阻撓，與北方諸國皇室深刻勾連的術(shù)士兄弟會也派出了成員支援。”

“而你正在其中。”

女術(shù)士已經(jīng)沒有心思質(zhì)疑他的話，螓首悄然靠到獵魔人肩膀上，閉目安靜地聆聽。

羅伊深吸一口氣，暗金的瞳孔透過深沉的夜色，似乎看到遠處、時空激流中交錯的火光。

他朗聲道，

“我聽到了雅魯迦河北岸，下索登附近震天的喊殺聲。”

“數(shù)不清的士兵在南北的甬道聚集，披著黑色斗篷、戴著飛翼頭盔的尼弗迦德騎兵從側(cè)翼包抄，步兵在中央對壘，鋼刃劃破盔甲，血流成河，戰(zhàn)場就像一個永不停歇的血肉磨盤，數(shù)萬人被絞得身受重傷、或是一命嗚呼！”

“索登山頂小型城堡里，昔日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術(shù)士們…被迫卷入戰(zhàn)爭的巨大機器。”羅伊還在繼續(xù)，聲音變得沉重，臉色冷如堅冰，“南北雙方的施法者、超過四十名術(shù)士遠程對轟。”

“有喧囂的火焰、燃燒的箭矢和炸裂的火球、有尖叫聲和碰撞聲，火光沖天，山搖地動，從火球到阿祖烈落雷術(shù)…各種大型法術(shù)層不不窮！”

“戰(zhàn)斗尾聲大部分施法者因為過度使用魔法七竅流血。”

“更有術(shù)士因為體內(nèi)混沌能量聚集太多，起火自燃。”

“那么我了？”珊瑚突然插嘴，低聲問，“我是怎么死的？”

羅伊一言不發(fā)，突然攥緊了女術(shù)士涼得冰人的柔荑。“你放心，有我在，你肯定能好好活下去。”

“我會帶你離開這塊是非之地，這是一個獵魔人的承諾！”

事實上，索登山一役里，麗塔·尼德外死前遭受了很大折磨——躺在血泊中，失去四肢，發(fā)出可怕尖叫…

她和另外十來位犧牲者并稱為索登山十四人。

以抗擊南方入侵者的英烈形象，流芳百世。

但死了就是死了。

“索登山之戰(zhàn)是什么時候的事？”

“就在明年…”

“你的意思是，不做改變，我只有一年多可活了？”

蔚藍的眼眸和暗金的瞳孔對視片刻。

珊瑚突然在窗臺上站起身體，捂著紅唇咯咯嬌笑，笑得前仰后合，珍珠鏈下一片白花花亂顫，“小壞蛋，這個故事非常精彩，你不去當(dāng)個吟游詩人實在是屈才。”

獵魔人垂下頭，嘆了口氣，“你不相信我？”

“恰恰相反…”女術(shù)士跳下窗臺，雙臂突然從身后環(huán)住獵魔人，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紅唇湊到他耳邊吐出熱氣，“我又仔細考慮了一番，索登山戰(zhàn)役乍一聽起來就像是一個驚世騙局。”

“但你的每一個觀點，辛特拉和盟友的勢力、北方王國的關(guān)系，南方帝國的野心和動向，都邏輯嚴(yán)密、無懈可擊。”

女術(shù)士臉色恍然，心潮起伏不定。

任誰，聽到這么一場關(guān)乎所有人未來命運的戰(zhàn)爭后，都難以保持鎮(zhèn)定。

她甚至有種置身夢中的錯覺。

“這絕不是胡編亂造的。我暫不計較你的預(yù)感從何而來，一個獵魔人從哪兒知道這么多彎彎繞繞。”

羅伊松了口氣。

總算沒有白費那么多口舌。

“問題是，決戰(zhàn)那一刻到來，尼弗迦德攻入索登山，正如你所說，我身不由己，只能接令。”

女術(shù)士手掌輕柔地使勁讓獵魔人轉(zhuǎn)過臉面朝她，然后湊了上去，鼻子貼著他的鼻子，眼睛對著他的眼睛。

楚楚可憐的模樣。

“小壞蛋，大預(yù)言家，你打算怎么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