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新命記 第四零九章 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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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國雖然民風(fēng)羸弱、君暗臣奸，但其地大物博，城池眾多，人口億萬，正可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地其民與我滿洲風(fēng)俗迥異，又與我滿洲地隔山海，我滿洲八旗雖則兵強馬壯，可是一城一城攻過去，傷亡必重。

“而我八旗滿洲，青壯牛錄不足十萬，合八旗滿洲、八旗蒙古、新編八旗漢軍各牛錄之眾，亦不過二十萬丁口，怎經(jīng)得起一城一城攻過去的傷亡？”

代善的八字須山羊胡以及頭頂?shù)男∞p子，全都斑駁花白了，此時目視黃臺吉，皺眉說話，竟是滿臉憂色。

“我皇上即位以來，一收朝鮮，二收蒙古，且數(shù)征明國，殺其藩王，圍其京師，奪其生口財貨無數(shù)，即令遠(yuǎn)在極西之地的瓦爾喀，亦望風(fēng)來歸，皇上之功業(yè)，已遠(yuǎn)邁前朝多矣。

“然則這期間，八旗將士征戰(zhàn)之苦，牛錄丁壯傷亡之重，卻亦不容小覷。年初，大軍攻松錦，盛京城內(nèi)幾乎家家戴孝，戶戶哭聲，距離今日不過半年而已。

“況且眼下我滿洲，外無強敵，內(nèi)無紛擾，可謂是政通人和，四海升平，莫說諸王貝勒大臣之家富貴已極矣，即令各旗下奴才披甲之家，也能豐衣足食，也不乏奴仆侍奉。”

代善先是歷數(shù)了黃臺吉繼位以來引以為傲的功業(yè)，又說了其中八旗將士歷經(jīng)的艱辛，同時也說了滿清國內(nèi)的大好局面，隨后話鋒一轉(zhuǎn)，卻說道：

“當(dāng)此之時，我滿洲正該編戶齊民，安享太平，與旗下牛錄數(shù)年休養(yǎng)生息。皇上熟讀漢書，豈不知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盛極而衰的道理？”

時至今日，整個滿清國內(nèi)，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敢于跟韃子偽帝黃臺吉這么說話了。

曾經(jīng)敢于跟黃臺吉當(dāng)面對著干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都已經(jīng)被整死了。

二貝勒阿敏是被黃臺吉圈禁至死，三貝勒莽古爾泰則是暴斃而亡，爾后因為謀反之罪被滿門抄斬。

自那以后，黃臺吉權(quán)威日重，即令羈傲不遜如阿巴泰、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等人，也不敢當(dāng)面頂撞黃臺吉了。

但是，還有一人，敢在黃臺吉的面前表達不同的意見，這個人就是當(dāng)年奴兒哈赤親封的大貝勒，現(xiàn)在的禮親王，代善。

代善原本是滿韃子宗室權(quán)貴里面的中間派，既不是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那種執(zhí)著于奴兒哈赤舊制的頑固守舊派，也不同于黃臺吉這種喜歡重用漢奸文人，喜歡采用漢人制度的所謂“開明派”。

對于黃臺吉以及八旗少壯派們的進取心，他原本是持著謹(jǐn)慎贊同的態(tài)度，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支持黃臺吉收拾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并從中獲得了巨大的利益。

但是等到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死了以后，作為既得利益者的代善，隨著年紀(jì)的增長，兒孫們得享高爵厚祿，他的立場開始一步步發(fā)生轉(zhuǎn)變。

對于黃臺吉以及八旗少壯派們永不滿足的進取心，他開始感到有點擔(dān)憂了，開始明里暗里勸諫黃臺吉見好就收，不要犯險，成了滿清國內(nèi)八旗權(quán)貴里面的守成派。

在他看來，滿洲八旗老女真不足十萬丁壯，卻已經(jīng)征服了朝鮮，征服了蒙古。

連極北之地的喀爾喀、索倫諸部，極西之地的瓦爾喀諸部，都?xì)w附了。

這么大的疆土，還沒有來得及鞏固，沒有來得及好好消化吸收，就又想著南下明朝，萬一一著不慎，那可就是滿盤皆輸?shù)木置媪恕?p/> 到時候，不光是明朝關(guān)里的疆土打不下來，或者打下來了無人守不住，恐怕就連已經(jīng)征服的朝鮮、蒙古，或者主動歸附的喀爾喀、瓦爾喀諸部，都可能要叛離而去了。

別人或許不知道女真人的底子有多薄，他這個從奴兒哈赤起兵之處就跟著四處征戰(zhàn)的大貝勒，可是一清二楚的。

短短數(shù)十年內(nèi)，他們由建州而后金，由后金而清國，崛起之速，令人咂舌。

有時候，已經(jīng)年近六旬的代善回首往事，連他自己都覺得眼前的一切來得實在太快，來得實在太容易，實在不可思議。

年紀(jì)越大，他就越珍惜眼前的一切，與此同時也就越害怕失掉眼前的一切。

對年近六旬的代善來說，能夠守住眼前的一切，能夠守住兒孫們已有的富貴，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代善的話說完，黃臺吉面色不快，看著代善，陰沉著臉，默默不語，仿佛是在琢磨代善此番話背后的意圖，而大殿上的氣氛也一下子凝重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黃臺吉終于嘆了口氣說道：“禮親王之意，朕豈能不知？何人不想安享富貴太平？然則朕觀今日之形勢，我滿洲已有進無退。進，則一戰(zhàn)而永享太平，退，則不出數(shù)年疆土不保。

“眼下正當(dāng)南朝疲弱之極的時候，若不速速圖之，待南朝喘過氣來，我滿洲豈不又危矣？若為子孫計，我輩再辛苦數(shù)年，即可永享富貴太平了。”

面對禮親王代善，黃臺吉十分難得地使用了半是商量半是勸說的語氣，而且說到最后，他又話題一轉(zhuǎn)，提高了語調(diào)，對身邊的幾個侍從大臣說道：

“傳朕的旨意，即日起，追封已故揚武大將軍多羅貝勒岳托，為多羅克勤郡王，其子孫可世襲罔替！”

禮親王代善方才聽了黃臺吉的話，正在琢磨著怎么繼續(xù)勸說黃臺吉慎重，可是他還沒有開口，就又聽見黃臺吉追封了他已經(jīng)去世的長子岳托，而且還是世襲罔替的郡王之爵。

這一下子把剛想好的許多話堵在了肚子里。

代善只得從座位上慢慢站了起來，走到大殿中間，朝著黃臺吉緩緩跪地，替已經(jīng)死了的長子岳托，以及活著的岳托的兒子們，也就是他代善的孫子們，謝恩。

之前代善說的那些話，當(dāng)然是話里有話，滿清八旗權(quán)貴之中親自南征北戰(zhàn)的人物不少，但是奴兒哈赤以后，真正死在戰(zhàn)場上的大人物卻不多，而岳托恰是其中一個。

崇禎十一年冬，岳托受命為揚武大將軍，率軍攻入明朝境內(nèi)，一路勢如破竹，接連攻克數(shù)十城，更打到了山東，攻克了濟南。

然而，就是在攻克了濟南以后，對滿清來說功勞卓著的岳托卻一病不起，很快就死在了濟南城里。

出征的時候還是個活蹦亂跳的活人，回到盛京的卻是一具冰冷的棺木和棺木之中腐爛的尸體。

這個狀況，令代善體會到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滋味，簡直是痛徹肺腑。

因為岳托生母即代善的原配早逝的原因，代善與長子岳托的關(guān)系，原本并不和睦，可是父子之間有再多的齟齬，岳托畢竟是代善原配嫡生的長子。

這層關(guān)系，可比同父異母的兄弟關(guān)系親近多了。

而且代善年紀(jì)越大，就越是顧念親情，之前與長子岳托的不合，其實更多的可能是一種有意為之的表面現(xiàn)象，是一種明哲保身的自保之策。

否則的話，岳托怎么可能在奴兒哈赤時代就當(dāng)上了鑲紅旗的旗主呢？

然而，岳托這個人可能命不是太好，封了和碩成親王不久，就遇上了三貝勒莽古爾泰謀反大案被揭發(fā)的事情。

他因為娶了莽古爾泰的親外甥女，即莽古爾泰姐姐莽古濟的女兒為妻，所以受到了莽古爾泰謀反案的牽連，他的和碩成親王爵位很快被剝奪了。

如果不是黃臺吉念他以前擁立有功，可能當(dāng)時就被一并弄死了。

到了崇禎十一年秋，黃臺吉才又給了岳托一個立功的機會，封他為揚武大將軍，讓他與睿親王多爾袞一同統(tǒng)率大軍征伐明朝，結(jié)果呢，他卻死在了關(guān)里。

到他死了以后，他的棺木被滿韃子的大軍運回了盛京，黃臺吉本想追封他一個王爵，表彰他以往的功勞，可是這個時候，卻又有人出首，告他生前有謀逆之心，而且各種人證物證俱在。

于是，黃臺吉追封他的事情，就擱置下來了，雖然沒有再追究的謀逆之罪，但也沒有追贈表彰他的生前功勛。

對此，代善一直心懷不滿。

他自己的長子岳托年前才死在了征伐明朝的途中，死了以后不僅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任何封賞，而且還被告以謀反，險些連累他的那些孫子們差點被剝奪宗室出身，這讓他如何忍得了這口氣呢？

不管此前他與自己的長子岳托之間關(guān)系如何，岳托死了以后，留下的那一大堆兒子，可都是他代善的親孫子啊，他不心疼誰心疼？

這一回，黃臺吉又要動員八旗出征，代善當(dāng)然要借著這個機會半公半私地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見了。

他要提醒黃臺吉，大軍出征可是會死人的，去年冬天他的長子岳托就是因此而死。

此時此刻，韃子偽帝黃臺吉見禮親王代善對他時隔半年再次準(zhǔn)備出兵征討明朝有異議，轉(zhuǎn)念一想，心中恍然，當(dāng)即就把虧欠岳托的追贈，一并給了，用來堵塞代善的嘴巴。

而禮親王代善一聽之下，也果然跪地謝恩，閉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