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唐 第八百五十三章:激蕩(16)

周群在屋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場原本以為十拿九穩(wěn)的大勝，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便演變成了一次不折不扣的大慘敗。數(shù)萬大軍被困袞州，在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周群簡直如同五雷轟頂，整個人都傻了。

突圍回來的使者，讓周群馬上征集整個武寧能夠征集起來的府兵，在最短的時間里前往袞州救援，可是他拼了老命，到現(xiàn)在也不過召集了不到三千人。各縣一聽是這種情況，一個個都是推三阻四，最后受逼不過，來的也都是一些老弱病殘，把周群氣得半死，這些人來了純粹就是白耗糧食，能去援救曹大將軍嗎？只怕還沒有到袞州，人就跑得不剩幾個了。

眼看著這時間一天一天的溜走了，周群已經(jīng)是徹底沒有轍了！就算現(xiàn)在出發(fā)，就憑這幾個人，能救得了曹大將軍嗎？就算現(xiàn)在出發(fā)，還來得及嗎？

幾萬人被包圍在袞州，算著時間，只怕現(xiàn)在連吃得都沒有了，周群打了一個寒噤，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一股冷風(fēng)隨著被推開的門卷了進(jìn)來，周群激凌凌地打了一個冷戰(zhàn)。抬眼一看，自己的心腹趙覺民也是一腦門兒子的官司走了進(jìn)來。

“怎么樣？又來了多少人？”

“哪里有人來？”趙覺民嘆了一口氣，坐到了周群的對面。

“沒有人，哪錢糧呢？”

“長史，連人都沒有，哪里還有錢糧！”趙覺民搖頭苦笑：“大難臨頭，各人都打著各自的小算盤呢！”

“打著各自的小算盤？就不怕曹大將軍回來之后，挨個兒的去砍了他們的腦袋？”周群惱火地道。

趙覺民湊到了周群的身邊，低聲道：“長史，那個回來的信使，我仔細(xì)問過了，您覺得，曹大將軍還能回來嗎？”

周群霍然抬頭。

“即便能回來，您覺得這武寧還能保得住？”趙覺民接著問道。

“你是說？”

“只怕唐軍緊跟著就要打過來了！”趙覺民搖頭道：“現(xiàn)在曹大將軍手里要兵沒兵，要錢沒錢，拿什么抵擋？那些個人為什么敢不派人，不給錢糧？無非就是這樣覺得的?，F(xiàn)在即便有錢糧，他們也只會揣在自己的腰包里，為以后打算吧！”

周群楞了半晌，突然哀嘆一聲，抱頭道：“我上輩子這是作了什么孽啊，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樹樹搖??！”

想想也是，周群在武寧，先是靠著武寧節(jié)度使龐勛，但龐勛被朱友貞給宰了，然后投奔了朱友貞，一開始雖然沒混得很得意，但總算是保住了家業(yè)。后來呢，得益于武寧刺史徐想叛變，朱友貞對武寧大肆清洗，他這個算是身家清白又還有些能力的人終于得到了重用，成為了武寧的長史，也算是飛黃騰達(dá)了。兒子也成為了曹彬手下的統(tǒng)兵大將，現(xiàn)在正駐扎在淮安。

一想到兒子，周群的心便又縮緊了。這要是武寧不保，兒子在淮安可怎么辦呢？他對面的，不就是唐軍嗎？

“長史，您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啊！”趙覺民道。

周群哀嘆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啊？現(xiàn)在只能過一天算一天了?！?p/> “長史，您可知道，那些人都在忙活些什么嗎？”趙覺民神神秘秘地道。

“他們在忙活什么？”

“那些人在找跟唐軍有聯(lián)系的人?！?p/> “他們瘋了？”周群一驚：“這些人可一個個都是家大業(yè)大，唐軍一來，他們還能剩下什么？李澤那一套，咱們可都是清清楚楚，便是你趙覺民，家里也有好幾千畝地吧？”

趙覺民臉一下子垮了下來，“長史，能有什么辦法呢？舍財(cái)還是舍命，這不是很容易選擇的一件事情嗎？”

“你也聯(lián)系了？”周群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盯著對方。

“不不不，我沒有！”趙覺民趕緊連連擺手，“我這不是一直跟著您的嗎？您要是拿定了主意，我才敢這么干啊！”

“看起來你還真聯(lián)系了！”周群卻也不是笨人，看趙覺民的臉色，便明白對方肯定已經(jīng)這么做了。不過這個時候，他連怒罵對方的心思都沒有了。

樹倒猢猻散，大難來時各自飛啊。而且趙覺民畢竟跟了自己這么多年，到了這個時候，撕破臉皮，也沒有什么意思了。

趙覺民尷尬地坐了一會兒，這才道：“長史，其實(shí)您跟我們不同啊，要是您愿意？”

周群的眼瞳收縮，“你……”

“長史，現(xiàn)在武寧其實(shí)以您為首，要是您愿意，可以帶著我們一起干啊！更重要的大公子現(xiàn)在是淮南最大的一支武裝部隊(duì)的首領(lǐng)，他又最是孝敬您，那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情？”趙覺民的聲音低得跟蚊子一般。

周群大驚，霍然站了起來：“你想讓周振把淮南獻(xiàn)給唐軍？這，這將來三殿下能饒得過我們？”

趙覺民冷笑一聲：“長史，您覺得三殿下將來還靠得住嗎？依我看來，這大梁啊，是兔子尾巴，長不了啦？”

“怎么這么說？現(xiàn)在中原，關(guān)中，蜀中，都還在大梁手中呢！”

“哪又怎樣？這外頭強(qiáng)敵環(huán)伺呢，自己弟兄都干起來了！”趙覺民道：“自從田國鳳反叛之后，我就覺得大梁要不行了。您看看啊，這北方唐軍咄咄逼人，荊南，岳陽，揚(yáng)州都是他們的人，眼下袞州已經(jīng)投降了，曹將軍這一敗，武寧也不保。最為關(guān)鍵的是……”

“接著說！”

“袞州這一仗都打成這樣了，宣武居然沒有分兵去救曹大將軍，反而要讓我們這里征召府兵去救，要知道，現(xiàn)在曹煊曹節(jié)鎮(zhèn)的天平軍也在宣武啊，這說明了什么？說明他們對面的唐軍給了他們太大的壓力，他們壓根兒就不敢分兵，也無法分兵。”趙覺民分析道。

“所以說……”

“所以大梁肯定要完蛋了，三殿下還能回來嗎？”趙覺民道?！伴L史，現(xiàn)在可是最后的機(jī)會啊，武寧，我們肯定是保不住了。您如果還要帶著功勞去唐軍哪邊，那淮南就是最好的敲門磚?！?p/> “投奔到了李唐哪里，我們能得個什么啊？連家里的地都保不?。　?p/> “地沒了，命還在，只要還有功名富貴，什么東西掙不回來？”趙覺民道：“您看那些投奔了李澤的人，現(xiàn)在又有哪個人過得缺衣少食呢？”

周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屋里來回走了幾個圈子，趙覺民有些緊張地看著周群。

半晌，周群驀然站在了趙覺民的跟前。

“長史，您看這事兒？要是您不愿意，就當(dāng)我沒說。我反正是跟著您的?！?p/> “這件事，你去聯(lián)系！”周群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道：“我寫一封信，你跑一趟淮南去見老大，怎么做，你告訴他?！?p/> “好吶！”趙覺民喜笑顏開，連連點(diǎn)頭，心里頭也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對于周群來說，獻(xiàn)武寧，連帶著周振獻(xiàn)淮南，這便是功勞，而對于他來說，說服周群，便是功勞。辦妥了這件事情，至少將來的前程，也稍稍有了一些保障，不會一口氣兒的淪落到底。“我連夜便走，長史，這件事情，我們辦得越早，功勞可就越大呢！”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袞海那邊再也沒有了任何消息，曹彬所部的軍糧后勤，都是由周群統(tǒng)一發(fā)出去的，算著時間的話，在數(shù)天之前，梁軍早就已經(jīng)斷糧了。而現(xiàn)在沒有消息，只怕已經(jīng)是兇多吉少了。

現(xiàn)在趙覺民大概已經(jīng)到了淮安了吧？或者唐軍已經(jīng)開始接手淮安了吧？整個淮南，最大的一支武裝力量便在自己兒子手上，兒子一反水，淮南便再無任何人有足夠力量抵御唐軍了。唐軍將輕而易舉不費(fèi)一兵一卒便將淮安掌控在手中，這個功勞，想必足夠保證自己一家平安了吧？自己還有不有前程無所謂，只要能保證兒子在唐軍之中占有一席之地，周家未來還是可期的。

既然已經(jīng)做了，也就沒有什么好瞻前顧后的了，而且現(xiàn)在，即便他想反悔，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放下了所有想法的周群，美美地喝了一頓酒，然后爬上床上，靜靜地等待著最后的消息。

又是一天悄無聲息的來臨，風(fēng)夾著雪呼嘯而過，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一匹馬自風(fēng)雪之中驀然鉆了出來，步履有些蹣跚，跑了幾步，卻是突然栽倒在地上，四腿抽搐，卻是再也爬不起來了。從馬上甩下來的騎士踉蹌著爬了起來，以刀拄地，一瘸一拐地向著城門走來。

“什么人？”本來瑟縮在門洞子里幾名守衛(wèi)立時緊張起來，沖了出去，刀槍并舉，大喝道。

來人披頭散發(fā)，聽到喝起，站住了腳步，抬眼看向那幾個人。

“曹大將軍！”幾個守衛(wèi)目瞪口呆地看著曹彬。

前段時間，他們可是親眼目曹大將軍率領(lǐng)著千軍萬馬是如何意氣風(fēng)發(fā)的從這里出發(fā)去追擊袞海軍的，這才過了多長時間，怎么就變成孤家寡人了？

看著曹彬搖搖晃晃的身體，幾名守衛(wèi)趕緊跑了過去，將曹彬扶持住了。

“快帶我去見周群周長史！”曹彬吩咐了一句，已是兩眼一翻，整個人亦是昏了過去，一直緊握在手里的刀，也當(dāng)啷一聲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