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錦 第五百四十章 自立門戶

不如，趁早壯士斷腕，趁著這大好時機(jī)，脫離家族，方不會被束手束腳。

他這等孤絕的姿態(tài)，令眾臣震驚！

慶隆帝看著他，就好像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心神有片刻恍惚。

那個時候，他跟著先帝打天下，南征北戰(zhàn)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但在先帝的心里，最疼愛的永遠(yuǎn)是那個最小的兒子——汝陽王。

為了打勝仗，他不擇手段。這些傳到了先帝耳中，就成為他性情冷酷無情的證據(jù)。而汝陽王，只在先帝跟前伺奉著，就能收獲乖巧懂事的美名。

是啊，不沾血的花朵，自然能盛放出美麗的姿態(tài)。

開國之后，他雖然被立為太子，但并不為先帝喜愛，差點儲位不保。足足做了十余年太子，直到后來母親肖太后的一力堅持，與靖安公主的勸說，先帝才最終決定讓他繼承大統(tǒng)。

但接下來，先帝又做了什么呢？

絲毫不顧他感受地、粗暴地將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姜冰薇給廢黜，責(zé)令去皇家太廟帶發(fā)修行，替皇家祈福。再將定國公府的嫡長女賞賜給他，做太子妃。

并美名其曰，這是為了鞏固他的太子地位。

這些往事，慶隆帝已經(jīng)許久不曾去想。但今日看見權(quán)墨冼，這幅與全世界為敵的孤絕姿態(tài)，令他想起了曾經(jīng)年輕時的自己。

他也曾這么憤怒過、孤獨過、煎熬過，為了心頭的目標(biāo)而孤軍奮戰(zhàn)過。

“權(quán)墨冼，”慶隆帝緩緩開口，道：“你決定了？”

“在陛下面前，微臣不敢戲言。”

“好！”他既然敢置身于百官的對立面、自絕于家族，自己何妨幫他一把？慶隆帝道：“我允你自立門戶，從此京中權(quán)墨冼與盧丘權(quán)家再無干系。”

“權(quán)墨冼立下大功，擢升為五品刑部郎中。賞賜宅邸一座，賀其自立門戶之喜。”慶隆帝的目光掃過殿內(nèi)眾臣，緩緩道：“如此族人，不要也罷！”

“鞏尚書。”慶隆帝喚道。

“微臣在！”鞏尚書出列。

“在戶部司加一項職責(zé)，因被族人欺壓而能拿出證據(jù)者，均可前來官衙自請出族，獨立門戶。”隨著慶隆帝的話音落下，殿內(nèi)響起“嗡”的一片聲音。

關(guān)景煥出列，奏道：“宗族乃千年沿襲之法，民間之根本！如此一來，恐動搖了根基！”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在場百官，就算不是世家大族中人，也知道這道政令會帶來的改變。千百年來形成的宗族，比王朝還要根深蒂固。

說句大不敬的話，哪怕改朝換代了，宗族還在。

各族里，誰敢保證沒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欺善怕惡、恃強(qiáng)凌弱，原本就是人的本性。而嫡支壓迫旁支，更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在權(quán)墨冼身上發(fā)生的事情，絕非個例。

只是他能力卓越出眾，能替自己找到一條出路，才能做到獨立門戶一事。更多的人，默默忍受著欺壓，卻找不到任何辦法。

脫離家族，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就算有了這道政令，若不是迫于無奈，相信不會有人敢輕易嘗試。但，至少給了這些被欺壓之人的一個希望。被逼到了極致，他們總算有應(yīng)對的法子。

“根基？”慶隆帝緩緩道：“朕卻不知道，這天下是靠宗族支撐著的？”

“難道，朕的律法，都只是空談嗎？！”他將內(nèi)力灌注入聲音中，這句話如雷一樣滾過眾人耳邊，在大殿中炸開。

感受到他的怒氣，眾人安靜下來。已出列的大臣站在中間，兩股站站。

“既然如此，你們不如都辭官回族里效命！朕這個天下，不要你們也罷！”慶隆帝態(tài)度堅決而傲然。

他固然需要人手來治理天下，但寧缺毋濫。

他是君權(quán)天授的一國之君，是主宰著這大好河山的帝王。他會向萬民低頭，但絕非宗族勢力！他更不會求著這些人留下來，替他治理天下。

朱自厚了解他，稟道：“皇上息怒。關(guān)大人言辭不妥，但也是為了江山社稷，只是有欠考慮。微臣以為，同宗族相比，萬民才是這天下的根基。”

“關(guān)大人，”他轉(zhuǎn)向關(guān)景煥道：“宗族勢大，常常壓迫他人無法出頭。皇上這道政令，正是給了這些小民一條生路。天下庶民，只要能活下去，他們就不會有別的想法。”

是啊，老百姓所求的，無非就是能茍活而已。

“逼迫太盛，百姓們是不會管這是朝廷的錯，還是宗族的錯。”朱自厚問道：“陛下仁慈，我們都應(yīng)該支持才是。”

在慶隆帝發(fā)怒時，關(guān)景煥就知道他這一著棋下錯了。

他只想著獲得世家大族的幫助，卻忘記了慶隆帝絕非他能操控的帝王。在這一刻，他越發(fā)堅定了他的政治理想，要讓皇帝垂拱而治，將治理天下的事情都交給群臣。

但此時，他只能暫且選擇退讓。

他怎么舍得辭官？

因權(quán)墨冼一人，而引發(fā)了這道政令。消息一經(jīng)傳出，世家大族紛紛恨透了權(quán)墨冼此人。只是慶隆帝都下旨替他慶賀，暫時總要避開虎須。

偽印一案塵埃落定，林晨霏出殯下葬，京城里平靜下來。

權(quán)墨冼出族一事得了皇帝首肯，他在京郊買了地建立了自己的族田祖祠。告假還鄉(xiāng)，將父親的墳遷到了京郊。

這一切做完，時間就到了三月里。

大地回春，百花盛放，寧蘭原上的游人也多了起來，一片生機(jī)勃勃。

但對王吉來說，這些美好的春日景色，都無法觸動他死寂的內(nèi)心。他的前途，不，他已經(jīng)沒有了前途。

關(guān)景煥在偽印案上失去了毛侍郎一條臂膀，權(quán)墨冼被追殺等事也被揭穿。在那樣的時刻，關(guān)景煥要是再力保王吉，就只能證明了他在背后的作用。

為了自保，舍棄一個王吉算得了什么！

唐府尹的拖延戰(zhàn)術(shù)，再一次得到了好處。關(guān)景煥的放手，讓他能依著寶昌公主的意思，判了王吉主使殺人的罪名，流放三千里。

這一去，他恐怕就是客死異鄉(xiāng)、掙扎求存的下場。

脖子上掛著重重的枷鎖，王吉機(jī)械地邁動著雙腿，隨著押解他的獄卒前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