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西歸 第一七五章 安內

幾日后，秦肖只身一人出發去了山東。

又過數日，馮太太與馮三小姐攜禮登門拜訪，程曦在沈繯平日待客的花廳接見她們。

事后王氏問起時程曦只道：

“……這回入京是想來探個路子，做些布料鋪的生意。念在當初馮三幫過我，便給他馮家作個臉又何妨？”

王氏想起程曦那次游湖的兇險，心下倒對馮家母女有些好感。

她也不再過問，只道：

“……莫讓人利用了名頭。”

程曦笑著答應，回去后讓人將青岫請來府里。

“馮家幾個大掌柜已然齊聚京中，馮寶祿會在醉仙樓見他們。”

她將馮太太送來的帖子交給青岫。

青岫接過帖子極快地掃了眼，見日子定在三日后午時，馮家將醉仙樓二樓包了一層下來。

她不由眉尖微挑——包下一層醉仙樓可不是有銀子就能做到的，馮寶祿必然托了程曦的面子。

馮家作為東家，卻這般大張聲勢地宴請自己手底下大掌柜們。

青岫于馮家之事略知一二，清楚馮寶祿要將偌大產業交于馮三小姐打理必然會引起手下掌柜的不滿，甚至于生出異心來。

“倘若馮家父女這一回沒將人鎮住，只怕日后不好收拾。”青岫微微蹙眉，頓了頓道，“……您可是要我去一趟，給他們撐場子？”

程曦很喜歡青岫的通透與直白。

她笑道：

“你若有顧慮，我讓錦心去便是。”

只是效果卻差很多。

青岫既然答應幫程曦打理產業，對這種應酬自然早有準備。

馮寶祿在醉仙樓宴請那日，她換上當初程曦給她置辦的陪嫁首飾衣裳，由錦心陪著于午時末才姍姍出現。

通身氣派又神色倨傲，對馮寶祿與馮三小姐刻意表現出來的謙卑恭迎只淡然相對。

而后馮三小姐向在場眾人介紹青岫身份，她也如菩薩一般坐在上位喝茶，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馮家在場的十幾個大掌柜們，哪個不是眼神毒辣的老狐貍，豈會不懂宰相門房七品官的道理？

若說先前還有人對馮寶祿說的有所懷疑，生出氣焰與心思，此刻也已消去大半。

馮寶祿與馮三小姐悄悄松了口氣。

青岫沒有久留，待了不到一刻便起身離開。

臨走前她漫聲同馮家父女交代道：

“……早些處置好瑣碎事務，莫拖了程小姐的事。雖說貴人們不過仍些銀子玩鬧，懶怠過問，但你我總要好好交代不是？”

此話一出，便是傻子也聽出了音。

錦心回去后將當時情景細細告之程曦：

“……那幾人應是最初與馮大家一同白手起家的，雖仍有說辭，瞧著也不甚服氣，但到底沖著青岫姐姐的面子多了層顧慮。”

程曦對這種狀況毫不意外。

只要穩住這陣子，日后能否收管住他們是馮寶祿父女的事。

她輕輕合上手中書，尋思著福建鬧兵變的事為何遲遲不見動靜。

難道萬蔚覺得如今陳考風頭漸盛，想避其鋒芒？

程曦不信。

“小姐，”霽月撩了簾子進屋，身后跟著隔壁侯府的繡娘，“人來了。”

錦心見繡娘手中拿著繩尺，不由有些奇怪——往年春裝都是二月才來量裁的。

程曦從羅漢床上起身趿鞋，讓繡娘上前來量身，一面同錦心解釋道：

“早上宮里來了旨意，下月皇后娘娘千秋宴，恩典諸家小輩入宮赴宴。”

錦心一驚。

又是皇后！

從來赴千秋宴都是三品上誥命夫人的事，這次卻無端端招程曦這些后輩入宮……皇后想做什么？

她不由朝程曦望去，卻見程曦神色清淡，說起此事就仿佛說起天氣一般隨意，壓根沒有放在心上的樣子。

錦心壓下疑惑，待霽月領著繡娘退下后才開口道：

“小姐，皇后娘娘何以忽然？”

“說是年紀大了喜愛熱鬧，招的皆是各家未有婚配的子弟嬌女，”程曦又爬回羅漢床上拿起書隨手翻著，“咱們家十弟太小，便只得我一人去。”

錦心明白過來，皇后這是要為淳明公主選婿。

若大張旗鼓的未免讓公主顏面受損，故而將各家適齡未婚配的兒女都邀了去。

可這到底是皇后的宴。

錦心猶記得上一回程曦被皇后召入宮發生的事，至今想起仍后背發麻。她不由問道：

“您要去赴宴嗎？”

橫豎皇后是為了選駙馬，程曦是否出席并不影響她，想必屆時找太醫開個出疹或是風寒的說辭避了也無妨。

誰知程曦卻微微皺眉：

“……到時再說罷。”

她有一層顧慮——程原恩如今行事韜晦，她不想因自己的關系害父親又被有心人做文章。

而皇后、萬家、陳家都是有心人。

見錦心仍鎖著眉頭憂心忡忡，程曦不由笑道：

“放心罷，這回項莊舞劍，沛公卻不是我。”她頓了頓，“且母親與兩位嬸嬸也會赴宴，皇后她還不至于。”

只要皇后沒有心思，陳妃與萬妃就不敢在千秋宴上挑事。

她如今最關心的是秦肖去山東查探的結果。

雖說一開始便鼓動馮家將米糧生意轉到北方來，但最難的便是開頭。程曦原想著花個一兩年時間，通過程欽與程原恩的暗助幫馮家在北邊站住腳后再徐徐圖之。

然而老天就這么將山東錢家送到了她眼前。

此事若利用得當，不僅能重創寧王與萬蔚，甚至不需程原恩出面便能順利幫馮家打開北方米糧生意的口子。

她怎會放過這一箭雙雕的良機？

如今沒時間等馮家慢慢處理生意交接的事宜了，程曦要確保一旦錢家垮了，馮家便能有人手和財力插足山東糧圈。

幾日后，由馮家包場子、程定做東邀請五城兵馬司的人喝酒。馮寶祿父女不便出席，派了兩名大掌柜前往作陪。

席間程定將青岫要參馮家鋪子的事提了提，五城兵馬司的人豈有不拍著胸脯作保的？幾杯下肚，更是胡拉海扯地將各自家中關系牽出來作便宜人情捧場。

程定身后靠著程家，又何須這些人情？他只笑著拿眼覷馮家的人。

那些掌柜們徹底歇了作妖的心思。

成衣鋪子很快順利開張，從掌柜到伙計都是馮家自南方調過來的老手，鋪子上的事青岫幾乎不用過問。

程曦很滿意。

她翻著馮三小姐親自送來的幾匹新料，笑道：

“正好做新衣呢，這些瞧著倒比念心選的更合適。”

馮三小姐看著一旁做鬼臉的念心莞爾一笑，默了片刻，忽然道：

“另有一事，今日我來，卻是同您辭行的。”

程曦一怔，意外地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