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海 第二十六章 節(jié)制

南洋造火炮有不合用的可能么？

沒有。

陳沐能感受到，作為后輩，他對戚繼光的吸引非常之大，畢竟不是誰都像他一樣技術(shù)開掛，戚帥的發(fā)明都是在現(xiàn)有條件下循序漸進，合理安排各式軍械以取得最優(yōu)效果。

他是推翻原有路數(shù)另辟蹊徑，新炮新銃新甲，對戚繼光來說可不是就很有意思。

在次日的參觀營寨中，陳沐又從戚繼光這學(xué)了一招，戚繼光居然給營寨穿衣服。

陳沐的旗軍背包上面扎著帳布，戚繼光是讓行軍輜重隊帶著帳布，而且是比陳沐的帳布還大的那種，大布繪畫上色，顏色當(dāng)然不是迷彩，是磚墻。

扎好的大營外蓋上帳布，戚繼光說這不是為了隱匿蹤跡，是恐嚇敵軍，讓敵軍遠遠望到我軍已筑出城砦，嚇其準備攻城器械，以給己方營中軍士反應(yīng)時間。

雖然不一定做的多精細，可相隔二三里，誰又能分辨得清這究竟是真城還是假城呢？

陳沐覺得都已經(jīng)這樣了，再點一下迷彩科技樹也無妨??！

只不過陳沐沒想到的是，戚繼光在使用過他造的火炮后，更加欣賞佛朗機了，南洋魔改版佛朗機。

“力大且射遠，是好炮，卻不合用北疆。戚某聽說陳將軍造此炮是為船戰(zhàn)？此千斤重炮裝于艦上，威力無可比擬，可將敵船轟漏，但北虜無船可用，戚某要千斤狼機不過是要其聲巨可鎮(zhèn)敵士氣，使其畏懼，凡中炮者不論大小立斃。”

“況炮之制無論多精，射至六百步八百步外，皆存偏差，倘一炮不中，擦炮裝藥，虜騎已奔上近前?！边@話是戚繼光用新炮發(fā)出兩炮后提著水桶擦拭炮管時說的，“倘野戰(zhàn)之時，集結(jié)十余門火炮屯高地，一齊轟擊還好只是這長城要塞。”

戚繼光搖搖頭，向金山嶺長城一側(cè)緩撫手而過，苦笑道：“想用火炮擺滿無異癡人說夢，一座敵臺置狼機炮三門，瞬息間連發(fā)十八彈，戚某就心滿意足了！”

陳沐眨眨眼，戚繼光的意思是，火力溢出了。

“這樣的話要四門，三門佛朗機，一門是不是五斤炮無所謂，虎蹲也行。戚帥，因為您還有這個?！北M管新造南洋炮被戚繼光視為不合城戰(zhàn)之用，但陳沐并不氣餒，從炮車上摸索片刻取出個大圓筒，接著自言自語道：“錯了，這是十斤的，等等啊，有了！”

一只比先前小兩圈的圓筒，最上面被粗布擋住的小木筒，被陳沐拿在手上掂量兩下，對戚繼光笑道：“戚帥，這個是五斤炮用的，內(nèi)裝鐵丸三十顆，再輔以這顆大鐵彈?！?p/> 陳沐左手散彈筒，右手大鐵彈，先示出右手再示出左手道：“既可遠攻，亦能近防。”

戚繼光臉上揚起笑意，他知道為什么三個曾經(jīng)對他提起陳沐的人都認為他應(yīng)該見一見這個來自廣東的年輕將官，因為正合適。

戚繼光是事無巨細，明代發(fā)展到這個時候，沒有太多能稱得上是科學(xué)的，一曰政、二曰醫(yī)、三曰軍。

政治自不必說，千百年來都在研究政治，這個早就在中國成為學(xué)科，并加以具體研究；醫(yī)學(xué)則在元朝后突飛猛進，自元朝分十三科，明代又合為十一科具體研究，直至李時珍進一步確定藥方用途達成規(guī)范；最后的軍事，則在戚繼光的著作里。

后世有句話叫：外行談戰(zhàn)略，內(nèi)行講后勤。

戚繼光把他的兵細化到如何吃飯、如何唱歌、如何買菜，就連夏天怎么帶戰(zhàn)馬乘涼、冬天怎么帶戰(zhàn)馬取暖的嚴格制定章程，他根本不必談如何打仗。

在戚繼光看來，陳沐對軍事顯然太粗了，這種粗并不壞，就像南方名將劉顯也很粗，決勝朝夕之間精悍馳騁，只要劉顯策馬揚刀在陣前兜轉(zhuǎn)一圈，部下就能為他出死力，這是每個人的特點。

而陳沐則體現(xiàn)在他所的關(guān)注點上，他關(guān)注炮有多粗、甲有多厚，在戚繼光看來，這就是朝廷最優(yōu)秀的游擊將軍了。

但朝廷不可能授予他游擊將軍的官職，除非他犯錯，否則不會官位越授越低的。

戚繼光看著手捧兩種炮彈的陳沐笑了，抬手拍拍炮管問道：“陳將軍，你的炮從南洋衛(wèi)運送過來，路耗多少？”

“四千里路，一百門火炮，需五百軍兵運送、五百軍兵防備，一百五十匹馱運騾馬，三月耗糧四千余石，折三千兩銀?！标愩蹇闯銎堇^光還想讓南洋衛(wèi)繼續(xù)運炮，遂道：“耗糧由各地縣府道途供給，不算什么，損耗最大的是騾馬?！?p/> 陳沐說著取出隨身筆記，翻閱著報道：“行軍十日，卒不疲憊，道途歡笑，日行七八十里；行軍二十日，軍卒疲憊，騾馬亦乏，日行四五十里；等到三十日人就走不動啦，騾子也要靠強拽著才走，到這個時候再行軍，一日能走三十里就已是非常努力。”

“再往后，就必須要歇息四五日，才能繼續(xù)前行?！标愩搴仙瞎P記，道：“如果能在路中置備四百五十匹騾馬、一千五百軍兵，分三截護送火炮，那么幾乎是沒有路耗，且押送速度還能再快些許?！?p/> 途經(jīng)各縣算下來，每地僅需供給三四十石糧，如果把中間的兵換一換，能讓他們歇腳，原本三月甚至六月才能運送一次的火炮就能增加到兩個月運送一次，那么一年……陳沐張開五指道：“一年可向北疆輸炮四百門。”

戚繼光根本沒指望陳沐能說這么多，一下上上下下都被陳沐搶著說了反倒沒什么能由他補充的，著實愣了半晌，干脆跳過這個話題：“我聽說你的旗軍練得很好，戚某最早也是衛(wèi)官，沒練好衛(wèi)軍，你比我強，北疆正值用人之際，俺答不知何時再次犯邊?！?p/> “京師是個大染缸，什么進來都會壞掉，戚某與譚軍門立車營，需南洋衛(wèi)新炮，火炮要造要運、虜賊要擊要御，這個時候你不能走?！?p/> “你與麾下五百旗軍，輪做班軍一年，鎮(zhèn)守昌平如何，南洋衛(wèi)掌印指揮使、昭勇將軍、陳總兵?！?p/> 陳沐有點懵。

“陳總兵？”

“對，陳副總兵。”戚繼光很認真地拍手，望向遠處云淡天高，“總兵以下，皆受戚某節(jié)制。昌平不是個容易鎮(zhèn)守的地方，陳將軍，你能肩負如此重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