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 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明日談判

卻說沈惟敬抵至漢城敵營不過兩日即是回來了。

林延潮幕下官員都是奇怪，這是怎么回事。

眾人再見到沈惟敬時，對方倒是神采奕奕，精神煥發(fā)，全身上下毛都沒有少一根。

只是同去的五名使團(tuán)只回來了他與吳幼禮二人。

眾人奇怪，沈惟敬是如何全身而退的，但見沈惟敬淡淡道：“汝等視倭寇大營如何險夷，吾卻視如平地。”

“那倭將小西本欲責(zé)我，但吾卻質(zhì)問他，萬歷二十年八月二十九日，我與汝約定，朝廷已許汝小國通貢，則日，朝兩國通好，且貢道于日本，朝鮮間往來。然后汝等五十日內(nèi)將撤出平壤！”

“但哪知汝等卻仍占據(jù)平壤，與朝鮮為敵，侵奪其地。故而吾大軍不得不攻破朝鮮，以彰天威。若是汝等遵守約定，我大明豈會興兵討伐？完全是汝等自取其辱！吾一席話下，倭將小西頓時無言以對，當(dāng)場向吾賠罪！”

眾人一聽心道，倭將小西竟然如此好糊弄不成。

平壤之戰(zhàn)前，明朝詐言是沈惟敬議和的人馬趕來，打了倭軍一個措手不及，平壤倭軍幾乎全滅。

沈惟敬這說辭也能忽悠了小西行長，只能說這忽悠手段太高超了。后來林延潮細(xì)問吳幼禮方知原來沈惟敬怕小西行長砍他腦袋賄賂了一筆錢，這才見到面。

這筆錢當(dāng)然是由石星這個冤大頭買單。

而當(dāng)時談判過程也很不順利，倭將數(shù)度恐嚇要?dú)⒘嗣鲊拐咭约榔饺缿?zhàn)死的倭寇，最后倒是沈惟敬與小西行長你來我往不知說了什么，這才穩(wěn)定局面。

林延潮明白必然是小西行長等倭寇不肯放棄和談的期望，對于他們這些關(guān)西大名而言，最重要是打通與明朝的貢道，若是兩方能夠進(jìn)行海上貿(mào)易，那么必然是賺得盆滿缽滿。

當(dāng)然這或許也是豐臣秀吉的打算。

然后沈惟敬稟告說小西行長派了兩位使者前來面見林延潮，一名是武將名叫小西飛，一名則是僧人玄蘇。

林延潮對二人略有所聞，這位稱作玄蘇的僧人，是豐臣秀吉的外交僧景轍玄蘇，直接授命于豐臣秀吉，而并非是小西行長的部下。

這玄蘇是法號，而景轍是字，此人其父是河津隆業(yè)，曾任京都東福寺住持，而此人乃臨濟(jì)宗中峰派的僧人。

至于小西飛則是內(nèi)藤如安，內(nèi)藤如安是小西行長部將，出使時承襲其姓，官職名為小西飛驒守，明國與朝鮮史書上不知其名誤記為小西飛。

內(nèi)藤如安代表小西行長，而玄蘇則直接代表豐臣秀吉，算是一個有分量的談判對手。可見小西行長是個實誠人，對議和充滿誠意。

如果小西行長也派個只能代表自己的‘沈惟敬’來，林延潮估計就要……

隨便提一句，鬼子這個民族做事的認(rèn)真，可謂一直以來。事事目的性極強(qiáng)，但有時候過分的認(rèn)真，反而會壞事。

而明朝呢？官場上下講得是水至清則無魚的哲學(xué)，這套哲學(xué)的核心就是忽悠！沈惟敬忽悠石星，但石星不知道沈惟敬忽悠嗎？他心底是點明白，但最后也跟著忽悠皇帝。皇帝難道也不明白石星有的地方忽悠他嗎？估計也是有些明白。

最后要不是紙包不住火了，估計還會繼續(xù)忽悠下去。

正當(dāng)林延潮要談判時，卻遭到了幕下的一致反對。

原來劉黃裳，于仕廉一致認(rèn)為倭國妖僧必有妖法！此來必定是對林延潮圖謀不軌。

所以不可親見！

而且不僅不能親見，還要多備穢物，請方士坐鎮(zhèn)，以備不測。

面對手下的一致勸說，林延潮也是‘驚詫’了好一陣，最后還是‘力排眾議’接見這位倭國使者。

于是在車輦館內(nèi)舉行第一次明日高層正式會談！

玄蘇穿著一身玄色的僧人，頭戴一頂四四方方的僧帽，正恭恭敬敬坐在林延潮面前，至于玄蘇身旁則坐著內(nèi)藤如安，他與一般日本武士沒有區(qū)別，唯獨(dú)是脖子上掛著一個小金屬十字架。

坐在林延潮身側(cè)的劉黃裳，于仕廉一直盯著內(nèi)藤如安，他們都認(rèn)為這可能是妖僧法器，暫時放在內(nèi)藤如安那的，對方很可能隨時拿出對林延潮不利。

雙方席地而坐，林延潮與玄蘇面前都擺著一張小桌，上面都鋪著紙筆。

很顯然這是一場的筆談！

玄蘇對林延潮說了幾句倭語，雖說閱片無數(shù)，但日語仍是二把刀的林延潮大約聽出來是客套寒暄如此。

然后玄蘇提筆寫了一行話，由內(nèi)藤如安奉上交給于仕廉，于仕廉看后臉色變了變，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將紙交給劉黃裳，劉黃裳看后滿臉怒色，欲言又止后交給林延潮。

林延潮展開一看但見上面寫著：“沈游擊為何不參與此議？”

林延潮感覺是被人抽了兩耳光般，但見玄蘇是滿臉認(rèn)真的樣子。

等確認(rèn)了這不是一等挑釁后，林延潮耐心提筆寫道：“爾等對大明皇帝有什么訴求與我說也是一樣。”

玄蘇見信后立即寫道：“沈游擊是關(guān)白，小西攝津守最信任的官員，之前我們有著愉快并良好的談判，我們堅持沈游擊必須在軍判的現(xiàn)場！”

玄蘇寫完雙手叉胸，閉上雙目大有沈惟敬不在就不談的樣子。

劉黃裳，于仕廉都是大怒，他們此刻總不能說沈惟敬級別不夠吧。

倭國那時候已經(jīng)是‘禮崩樂壞’，下克上盛行，應(yīng)仁之亂后京都里的一品公卿幾乎窮得去討飯，武士要謀什么官職只要錢給足了都能亂喊。莫非對方心底也是以為林延潮如此年輕，這禮部尚書是花錢買來的吧。

真是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林延潮擺了擺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然后寫道：“玄蘇大師，沈游擊是奉我之命前往貴方談判。另外身在名護(hù)屋的兩位明國使者，也是由我派出的！”

玄蘇用眼飛快瓢了一眼桌上的信后，稍稍動容然后放下手提筆寫道：“什么名護(hù)屋的明國使者，貧僧從未聽說。至于沈游擊當(dāng)初不是奉了貴國兵部尚書之命？”

林延潮微微一笑，盡管沒有得到林材，陳行貴的消息，但局面已是扳了回來道：“吾乃大明禮部尚書，在朝堂之中位在兵部尚書之上！”

玄蘇與內(nèi)藤如安對視一眼，然后一并下拜說了幾句話，然后于書信上寫道：“不知禮部尚書的尊威，請恕小僧失禮。”

林延潮點了點頭，當(dāng)即兩邊展開了交流。

而于此同時平壤，一間朝鮮官舍之中，光海君正默然坐著，而他面前領(lǐng)議政李山海，左議政柳成龍，右議政尹斗壽，吏曹判書李山甫，兵曹判書李恒福一并列于他的面子。

“啟稟殿下，據(jù)說明朝使者已與倭寇達(dá)成秘密協(xié)定，眼下已是派出僧人玄蘇趕到車輦官面商？”李山海稟告道。

“此事可以確認(rèn)嗎？”

“可以確認(rèn)，車輦館那邊已是明確地回復(fù)我們了。”

光海君道：“可知明國與倭國談判的內(nèi)容嗎？”

“據(jù)傳聞明國決定答允倭國以大同江為界，瓜分本國的條件！”柳成龍出聲道。

光海君聞言握緊了拳頭：“真的如此嗎？明國可有一點將我們放在心底？”

李山海道：“啟稟殿下，臣以為這并非明國天子的意思，而是出自明朝使臣林延潮之見。他從一入本國起，先是以分國脅迫我們，意圖就是要我們以割讓大同江以南的條件為交換！”

柳成龍道：“據(jù)松本大師回報，風(fēng)聞此人早與倭國溝通，有與倭國通商之意，而明國與倭國通商必然擔(dān)心本國的反對，所以這一次他入朝鮮以來事事咄咄逼人。”

光海君沉思了一會道：“明國使者如此作為，我們定然不能坐視不理，那么依幾位的意思，現(xiàn)在當(dāng)如何辦？”

“首先我們應(yīng)當(dāng)派出得力的官員入京師，將朝鮮的情況稟告給明國天子，陳述我們朝鮮情況。”

“你是說越過明國使者，直接稟告明國天子？”

“是的，”柳成龍道，“聽聞兵部尚書石司馬與他不和，而石司馬對本國一向友善，我們可以說動石司馬來反對此人，甚至將他調(diào)回京師，換一名經(jīng)略來。”

“這是下策啊！”光海君不由言道，“不論成敗如何，就是成了，恐怕這一來一去又要拖延多少時日。”

李山海道：“臣還有一個辦法。”

“領(lǐng)相請說！”

李山海道：“我們必須改變明國使者的主意，必要的時候必須死諫，讓對方看到我們朝鮮君臣的決心，此事需要我們眾人一并出面，迫使明國使者改變議和的決斷！”

光海君點點頭道：“孤明白了，既然如此孤義不容辭，與各位一起說動明國使者，就算折辱于他的面前，也要保住我們的千里山河，這是祖宗留給我們基業(yè)之地，絕不能丟去一寸！”

光海君雙拳緊握慷慨陳詞，朝鮮眾大臣們聽了他這一番話后，不由一并從心底道：“殿下英明！”

當(dāng)即就在明日第一輪談判之時，光海君率著幾十名朝鮮官員從平壤趕往車輦館，打算用一等另類逼宮的辦法，迫使林延潮改變主意。

Ps:明日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