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我為王 第522章 十年后的霸主

“帶著吳軍前來的是向氏！？這不可能，此事我兩位阿兄未曾向我提及過啊！”

司馬耕的確是個無辜的不知情者，當?shù)弥驮谒麕е磺ё灞鴣頌橼w無恤助陣，他的兩個哥哥卻在背后使著小動作，引吳軍入宋時，不由大驚失色。

他們已經(jīng)出了營帳，站在孟諸南岸的一處小土坡上。趙無恤指著對面黑壓壓的影子對司馬耕說道：“他們就在對面，據(jù)我所知，左師和大司馬在商丘附近被擊敗后，退到了宋國東北，隨即便向吳國發(fā)出了求援信，本是病急亂投醫(yī)之舉，如今卻是覆水難收了。”

司馬耕倒是沒想太多：“既然來者中有半數(shù)打著向氏的旗號，那應(yīng)該是友非敵。”

過來聽侯調(diào)遣的柳下跖在旁冷笑：“吾等與敵軍對峙兩日，交戰(zhàn)半日，彼輩愣是不出現(xiàn)，現(xiàn)在剛打完就冒出頭來，氣勢洶洶地往戰(zhàn)場開進，這是友軍？恐怕是來坐觀兩虎相斗，事后從中漁利的罷！”

趙無恤瞪了盜跖一眼，讓他不可對司馬耕無禮。不過盜跖說得對，吳國人在前，向氏族兵在后，雙方合軍一處，顯然是勾結(jié)在一起了。他們在十里之外便被趙氏斥候發(fā)現(xiàn)，幾名輕騎見有向氏旗號，前往警告卻直接被射殺！趙無恤隨后再度遣使也毫無音訊，如今對方已經(jīng)到逼近到三里之內(nèi)，雙方一觸即發(fā)！

樂溷的直搗商丘計劃橫生枝節(jié)，十分抑郁，嘴上不由抱怨道：“子泰說的對，彼輩肯定是來摘桃的，早知向氏引來了吳國人，吾等何必與敵軍決戰(zhàn)，如今士卒疲敝，白白便宜了對方……”

這抱怨在趙無恤嚴厲的目光下漸漸變得聲音微弱，最后不敢說了。其實樂溷心里也奇怪，自家妹夫趙無恤也就是個魯國上大夫。自己可是宋國的卿！地位顯然比他高，名義上的領(lǐng)地也比他多，但為何才三年不到時間，就變得如此畏懼他……

陷入這樣的局面。趙無恤也是有苦說不出，最早時傳來的消息是：吳師入宋后先攻彭城，又圍偪陽。彭城屬于宋公直屬，偪陽則是向氏世傳的城邑，叫人只以為吳國助了樂大心。所以他才不得不與叛軍提前決戰(zhàn)。以免腹背受敵。

隨后消息卻又有反復(fù)，吳師竟又和向氏合兵一處，圍攻叛軍的老巢蕭邑，當真變幻莫測……

如今之計不是追究，而是穩(wěn)住局面，于是趙無恤淡淡地說道：“吳人態(tài)度曖昧，將其視為友則可能變成敵，將其視為敵亦不可。于是我只能繼續(xù)決戰(zhàn)的計劃，先解決一方后才好騰出手來對付他們，孰料吳師卻未久攻蕭邑。竟棄輜重直趨商丘，剛好趕上孟諸大戰(zhàn)……歸根結(jié)底還是料敵不明，我之過也。”

在場眾人都紛紛道不敢，若無趙無恤指揮作戰(zhàn)，布置戰(zhàn)術(shù)，他們連叛軍都打不過，更別說應(yīng)對吳人的干涉了。

說到這里，趙無恤卻徒然加重了語氣：“如今吳人來者不善，吾等不可大意，子牛。你且先過去與左師和大司馬碰個面，問清他們的打算和來意。其余諸將各自收斂兵卒，傷患和俘虜在后分別安置，能戰(zhàn)者全部在前列陣。休要墮了軍威！”

孟諸之戰(zhàn)后，趙無恤在聯(lián)軍里風(fēng)頭一時無二，若說先前還有人懷疑他的年紀和地位，現(xiàn)在卻但聞唯唯，連戰(zhàn)役里損失慘重的曹國司馬以卿士之資，也不敢有半個字的抱怨。

隨后趙無恤蹬車馳往前線。腦子里卻全是關(guān)于今日對手的信息。

“夫差，現(xiàn)在的吳國太子夫差，未來的吳王夫差，春秋五霸之一……”

春秋五霸，這是后世耳熟能詳?shù)囊痪湓挘鞠胫么醯玫却呵锏募o年走完，方能將這三百年間的幾百個諸侯分出個雌雄來。可來到這公元六世紀的尾巴后，趙無恤才愕然發(fā)覺，原來“五霸”的概念早就有了。

夏伯昆吾，殷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晉文，是為五伯。

霸者，伯長也，說白了就是諸侯里的老大哥，地位凌駕于小弟們之上，但理論上卻依舊臣服于天子爸爸……

單以平王東遷后算的話，春秋五霸倒還沒公論，趙無恤記得后世五霸的候選人有很多，其中兩種比較流行。其一是：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

不過另一種顯然更受認可，只要把秦穆公、宋襄公這兩個既無名又無實的替補角色刪掉，再把吳王夫差、越王勾踐這對好基友塞上末班車即可。

這兩個死對頭人生軌跡碰撞得太過于傳奇，大起大落間蘊含著太多的嗟嘆，再加上美人離殤的香艷，導(dǎo)致后世提及春秋最熟悉的人物，除卻孔夫子外，莫過于夫差、勾踐、西施這三人了……

勾踐現(xiàn)在也只是越國太子，名望不顯于諸侯，西施不知道幾歲了，也許只是個小蘿莉。唯有被趙無恤默認為潛在對手的夫差，他卻早早開始關(guān)注，去年在陶丘和吳國接上頭后，還讓去吳國的邢敖特別留意。

夫差，他是十年后的霸主，影響力遍布天下的人，最盛時，敗齊、逼楚、服越，淮泗諸侯無不臣服，趙鞅為執(zhí)政的晉國僅能與之平分霸權(quán)，吳王夫差風(fēng)頭一時無二。

這便是趙無恤對于夫差的了解，可這些認知半月來卻再度被刷新，若先前吳人的軍事行動都是夫差刻意為之的戰(zhàn)略欺騙，那這個人就太值得忌憚了，趙無恤當時甚至有一絲懷疑，來的莫非是孫武？

所以在得知敵方主帥身份時，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該松一口氣。這樣的人，不可能是平庸之輩。

所幸，趙無恤不僅知道故事的開始，也知道故事的結(jié)局，知道夫差和吳國的結(jié)局……

車騎如風(fēng)，在思考的片刻時間，趙無恤便奔馳到了陣列的前方，此刻，吳師已經(jīng)逼近到了一里之外！

那些地平線上的黑點迅速變成了一層黑壓壓的浪潮，又變成了鋪天蓋地的黑甲兵卒，陣中高豎烏羽之矰。望之如墨。隱隱約約的腳步聲也迅速化作震耳欲聾的驚雷，大地震顫，聲如潮涌，兩千吳國甲士在沉默著邁步接近。盾牌和短劍的敲擊聲，就是他們發(fā)出的吼叫。

趙、樂聯(lián)軍也早已列陣以待，各自占據(jù)左右。面對慢慢逼近，一副要大打一場的吳軍，武卒表現(xiàn)尚好。樂氏兵卒卻人心連同軍陣齊齊動搖。

樂溷呆呆地看著吳軍看似勢不可擋的軍陣，喃喃說道：“久聞吳國步甲冠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至于擠來前方觀望的曹國司馬，見到吳軍戰(zhàn)陣的那一刻，一種說不出的恐懼籠罩了他，讓他兩腿發(fā)顫，牙齒打戰(zhàn)，咯咯的聲音連聾子都能聽得到。

一向睥睨世人的大盜柳下跖在對曹國司馬不屑之余，也面色嚴峻起來，他側(cè)過臉問趙無恤：“司寇。若是與吳師再戰(zhàn)一場，能勝么？”

趙無恤小聲回了他一句實話：“沒把握……”

據(jù)說吳國的三萬重甲軍陣是孫武操練出來的，以往的好勇斗狠保留之余，卻也練出了堅毅和整齊劃一。早先的鄭軍比不上，連中行氏的方陣也不如遠矣，說他們是當下諸侯間最強的重步兵也不為過，若是趙氏武卒沒出現(xiàn)的話……

“沒把握穩(wěn)贏，五五開吧……”

柳下跖再度咧開一嘴大白牙：“這我就放心了。”

無恤道：“從對方進入宋國后的手段看，虛虛實實，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看似氣勢洶洶地壓過來，但卻不一定會開戰(zhàn)……”

他指著被吳師掩蓋在后的那些向氏族兵道：“向氏的精銳都被司馬子牛帶出來了，向巢征發(fā)了領(lǐng)地里的所有人才湊出這兩三千雜兵。我聽說吳國人作戰(zhàn)一向喜歡驅(qū)逐盟友在前，如今怎么反過來了？恐怕來襲是假，威嚇是真，即便真就如此開戰(zhàn)，向氏之兵必?zé)o戰(zhàn)心，吾等小心戒備之余。也不能落了下風(fēng)！”

隨著趙無恤一聲令下，武卒那還算完備的陣線也列起來了，盾牌整齊地列在第一排，丈余的長矛架在上面閃著寒光，青銅刺猬再度將背部朝向來者。他們雖只是采取了守勢，并未前進一步，卻也同樣帶給對方以壓力。

但吳國人的腳步非但沒有慢下，卻反倒加快了幾分！！！

樂氏兵已經(jīng)隱隱有后退的打算了，剛經(jīng)歷了一場大戰(zhàn)的他們渾身疲憊，也見夠了袍澤死在身邊，現(xiàn)下還能堅持住，僅僅是因為宋國人性格里的質(zhì)樸和老實。

但武卒卻絲毫未慫：長矛兵巋然不動，田賁的擲矛兵囂張地用矛拍著自己的小盾；劍盾兵們填補了大盾間的縫隙，冷冷地盯著能看清脖頸的敵人；弩兵已經(jīng)上滿了弦，三列單臂弩瞄準前方。

那些稍遜一些的西魯邑兵他們的鼓舞下，也咬牙堅持在位置上。

吳師的傳訊方式與中原不同，以鳴金為進，以擊鼓為退。在那尖銳的哐哐聲映襯下，吳軍已經(jīng)到了七八百步外，像一座山般壓了過來，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也壓在趙無恤的心上。

百戰(zhàn)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這是一場不見刀劍碰撞的心理戰(zhàn)，一場未戰(zhàn)先分勝負的較量，就看誰先熬不住這巨大的心理壓力。

趙無恤也只能安慰自己：“沒事的，雖然輕騎去追擊鄭軍了，但柳下跖那數(shù)百群盜精銳還埋伏在蘆葦叢里，隨時可以繞后襲擊敵軍后方呢……”

“嘭！”一聲巨大的鼓點響起，嚇了許多人一跳，曹國司馬干脆差點掉下車。有膽怯的就有膽大的，沖動的田賁差點就帶著悍卒們沖了出去。

“且慢！不是吾等的鼓聲！”穩(wěn)健的伍井、穆夏等人連忙制止了身旁想跟著沖的人。

是吳國人的鼓聲，鼓聲意味著停止前進……

整齊劃一，兩千吳甲硬生生地在距離四百步的位置應(yīng)聲停下了，他們的踏步揚起了一大片塵埃，稍后，一輛戎車的影子從塵土里徑直沖出……

見對方停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柳下跖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冷汗，笑罵道：“不會又是來致師的罷？”

趙無恤則隱隱猜到了對方的打算，不知為何，一腔熱血騰地朝他頭上涌去。

話音未落，對面立刻響起了一聲山呼海嘯般的吼聲：“吳國太子夫差在此，敢請趙司寇出陣一見！”

“停了啊……看來是打不起來了。”

小丘之上，在看到吳師軍陣停止后，楚狂人發(fā)出了一聲嗟嘆，聽不出是可惜，還是松了口氣。

他隨即不耐煩起來，眼見計然還在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丘陵下的局面看，不由出口抱怨道：“走罷，兩個年輕貴人爭權(quán)奪勢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計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對我來說，這兩人的碰面可是意義非凡。”

“什么狗彘意義？又是你計算出來的？”

計然成竹在胸，撫著胡須道：“自平王東遷，周室衰微，諸侯以強并弱，齊、楚、秦、晉始大。從此政由方伯，彼輩挾王室之義，大興盟會，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號稱霸主。”

“霸有如鄭莊公那樣的小霸，有秦穆公那樣的偏霸，也有名正言順，天子致伯的大霸！齊桓公首霸，霸業(yè)衰竭十年后有晉文公繼之，晉文公之后三十年有楚莊王繼之，從此霸主之位在晉楚之間來回搖擺，晉悼公、晉平公、楚靈王都曾肆意一時，號令諸侯。但平丘之會至今也有三十余年了，晉、楚陸續(xù)失霸。”

楚狂人聽得腦袋發(fā)暈：“你究竟想說什么？”

計然有些興奮：“天下不可五十年無霸，當今有能力一爭霸業(yè)者，或是北面的齊侯杵臼，或是南方的吳王闔閭。前者志大才疏，且慘敗于趙氏，永遠失去了這機會，至于后者，有生之年恐怕是看不到吳國大霸了！”

“當年宗周太史伯預(yù)言王室將騷，齊、楚、秦、晉將強，如今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方迭興，預(yù)言果然應(yīng)驗，我在此也放下一預(yù)言罷……”

計然用力指著夕陽之下，孟諸湖畔兩軍陣前即將碰頭的那兩個小黑點，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了計然眼里的十年之后……

“十年后的霸主就在這里，非此，既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