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界 791 不景氣的糖廠

興寧縣所轄的市叫江市，因為一條江從市區(qū)流過而得名。

江面窄長，更像人工運河，筑了一條長長的堤壩，便有一條同樣長的長堤路。順著長堤路往東走，出了市區(qū)，紅磚墻圍著的區(qū)域是一家國營糖廠。

每到糖蔗收獲的季節(jié)，糖蔗從四面八方運來，被機器一碾，糖水流出，便煉糖，榨干的蔗渣便造紙。

計劃經(jīng)濟的時候，不計成本，每年都正常開榨，實行市場經(jīng)濟，政府不再補貼，每年的收入，還不夠償還蔗農(nóng)和運糖蔗的車油費。企業(yè)也想了許多辦法，比如除了造紙，還釀酒，還生產(chǎn)各式水果糖。

然而，企業(yè)效益還是一日不如一日，發(fā)出不工資，廠區(qū)里種了二十多年的樹也伐去賣了。因此，張建中來到這企業(yè)，眼前是一片光禿禿的建筑物，而且，還都是建廠那會兒蓋的兩三層紅磚樓房。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市糖廠？”張建中非常懷疑自己的眼睛。

在機械廠當(dāng)車床工那陣，大家經(jīng)常提到這家廠，說是江市最大的國營企業(yè)。在張建中心目中，這家廠廠房林立，綠樹成蔭，工人們臉上堆滿喜氣。

“我是這的第一任廠長?！绷指笔虚L說。

張建中看著他很自豪的樣子，想當(dāng)初，這里一定很輝煌。

“那時候，只要省里有領(lǐng)導(dǎo)來視察，都要來參觀糖廠。這里就是江市一道亮麗的風(fēng)景?！?p/> “改革開放，讓這里今非昔比?！?p/> 林副市長看了張建中一眼，笑了笑，說：“你別小看它，如果讓它煥發(fā)青春，它依然最美的?！?p/> 張建中心里想，那是因為你對它有著特殊的感情。

林副市長很熟悉這里的一切，并沒打擾廠里的頭頭腦腦，帶著張建中四處轉(zhuǎn)悠。車間并沒有轟隆的馬達聲，工人們卻在忙里忙外。

“他們在干什么？”

“清洗機器，保養(yǎng)機械?！绷指笔虚L說，“還沒到開榨期，所有的設(shè)備都要進行保養(yǎng)。”

倉庫也很寬敞，卻堆滿了產(chǎn)品，因此，把門的年青人，攔住林副市長不讓進去。

“有老師傅嗎？叫他出來?！?p/> 說著話，一個脖子上掛著老花眼鏡的老師傅走過來，隔著很遠，林副市長就跟他打招呼，很顯然，他也不知道老師傅姓誰名誰，但走近來，老師傅再戴上老花眼鏡，態(tài)度就完全變了，嘴巴笑得像月亮。

“老廠長，是老廠長?！崩蠋煾凳箘诺卦谏砩喜粮蓛糇约旱氖郑傥兆×指笔虚L的手。

兩個把門的年青人便尷尬地笑。

“別怪他們，他們不認識你?！?p/> “不怪，不怪?！?p/> “這幾天，倉庫里總少東西，所以，要把好大門?！?p/> “還有人來偷東西？”

“也不知是年青人干事不認真，清點的時候沒弄清楚，還是真有人來偷東西。按常理說，這大包大袋的，就是讓他扛出廠房也困難，就是不知怎么的，總不夠數(shù)?！?p/> “這可要認真對待?！?p/> “認真對待，認真對待?！?p/> 身后響起一串清脆的笑聲，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急急跑過來，大聲說：“林副市長，你到廠里視察，怎么也不打個招呼？”

林副市長說：“余主任，我回來就像回家一樣，還用打招呼嗎？”

“也是，也是?！?p/> 余主任跟林副市長握手，又說：“以后別余主任余主任的叫我，怪不好意思的，還是叫我小余吧？”

林副市長笑著說：“小余也不小了?！?p/> “老了，老了?！?p/> “還不老，還是我們糖廠的一枝花。”

這女人的確很有幾分姿色，白白的臉，黑黑的眼睛，嘴巴有點大，嘴唇卻很紅潤，或許敏敏嘴唇顯蒼白，張建中對嘴唇紅潤的女人總會多看兩眼。

“這位是……”

林副市長說：“朋友。你就叫他小張吧！”

“小張，你好！第一次見?！?p/> “是第一次見?！?p/> “糖廠的辦公室主任，曾經(jīng)是廠里的一枝花?！?p/> 余主任不高興了，說：“林副市長變得好快??！剛才還說我是一枝花，現(xiàn)在又變成曾經(jīng)是?！?p/> 說著話，眼睛卻沒離開張建中，上上下下地掃瞄了一遍。

張建中發(fā)現(xiàn)她有一雙桃花眼，心里想，年青時，不知迷倒了多少男人。這么想，便也打量了她一番。他看人眼很快，像是在看你的臉，余光卻上下走了一遍，這是一個高挑的女人，腰應(yīng)該很細，臀的弧線一定很圓潤。

“到廠部去坐坐吧！”

“不了，不了，不打擾了?！?p/> 林副市長往停放車的方向走去。

“林副市長怎么可以來去匆匆，茶也不喝一口？”

張建中說：“林副市長很忙?！?p/> 來的時候沒有經(jīng)過廠部，從倉庫出來卻要經(jīng)過廠部那幢三層紅磚樓，有人看見了林副市長，大聲打招呼，把廠里的頭頭腦腦都驚動了，好幾個人匆匆跑下樓來。

林副市長不得不停下腳步，一邊跟他們握手，一邊說：“你想驚動你們的，不想驚動你們的?！?p/> “你到廠里來視察，是我們的榮幸?！?p/> “我就是隨便看看?！?p/> 一位年紀比林副市長大的人說：“希望林副市長多多關(guān)心我們。”

林副市長說：“我時刻都關(guān)心你們?！?p/> 有人說：“我們上次打的報告，上面還沒批呢！”

林副市長說：“有一個月了吧？”

“三個月了?！?p/> 林副市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這么久了，我回去追一追。”

余主任說：“林副市長一句話，比我們跑斷腳還頂事?！?p/> 林副市長并沒有把這些人介紹給張建中，但猜想得到，這些都是廠里的頭面人物，手里都拿著大哥大。

準確地說，應(yīng)該叫手機了。有時候，你還不得不承認社會的進步，仿佛昨天還沒什么人拿大哥大，睡醒卻發(fā)現(xiàn)，好多人都拿著那么個家伙，而且，體積也小了許多，不叫大哥大，叫手機了。

“印象怎么樣？”上車后，林副市長問。

張建中說：“市直廠就是不一樣，比興寧縣的廠要大多了。”

以前，他呆的那個機械廠是興寧縣最大的廠，好兩千多人，但與糖廠一比，小巫見大巫。

“這個廠有一萬多人吧？”

“一萬五千多人?！?p/> “這么多人，不開榨的時候，都在保養(yǎng)機械嗎？”

張建中知道，每年糖廠只有三兩個月開榨的時間，糖蔗收完了，榨糖的節(jié)令也過了。如果說，邊陲鎮(zhèn)的旅游只有夏季那幾個月，這糖廠的生產(chǎn)期還要短。

“總想開發(fā)些項目，但一直不理想?！?p/> 張建中隨口說：“為什么不生產(chǎn)衛(wèi)生紙呢？”張建中隨口說，“蔗渣不是可以造紙嗎？為什么要搞那些白紙宣紙一捆捆堆在倉庫里？現(xiàn)在衛(wèi)生紙的銷路似乎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衛(wèi)生紙的銷路好？”

張建中笑著說：“以前是用費紙、報紙，現(xiàn)在不是都用衛(wèi)生紙了嗎？鄉(xiāng)下也開始用了。你再一聲令下，江市，包括各縣所有單位企業(yè)發(fā)勞保紙都用糖廠的衛(wèi)生紙，這需求量可不少?！?p/> 林副市長“哈哈”笑了起來，說：“你這種銷售手段可不行。政府干擾市場，搞壟斷?！?p/> “必要的時候，為什么不可能搞壟斷，政府干擾市場？至少，我認為，可以讓這一萬五千多人有活干，可以活養(yǎng)自己?！?p/> “你的謬論又出來了?！?p/> 張建中笑了笑，不再言語。

目前，似乎少說為妙，你張建中一個專職政協(xié)副主席，成天干的是一些呆板的機關(guān)工作，說什么話都不切實際。

“我倒有個主意，你是不到這里來生產(chǎn)衛(wèi)生紙？”

林副市長臉上沒有一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