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醫(yī)衛(wèi) 1091章 長袖善舞

申老先生要對張司禮動手了！

成國公朱應(yīng)楨在適景園舉辦的迎chun文會，御史陳尚象、給事中任讓欣然而至，人們就知道當朝首輔、少師中極殿大學士左柱國申時行，已經(jīng)對司禮監(jiān)掌印張鯨忍無可忍。

萬歷年間官場風氣奢靡，迎chun文會算不得什么，高拱高閣老當年就經(jīng)常在家里設(shè)宴，與同僚通宵達旦的飲宴，朱應(yīng)楨極好賓客，不知多少次舉辦這樣的文會，京中文人雅士多有與會者。

可現(xiàn)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舉辦文會，真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朝堂之間也。

武勛貴戚和清流文臣都已和張鯨鬧翻，朱應(yīng)楨舉辦文會召請京師士林文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陳尚象、任讓官職不大，但他倆身份非同尋常，申時行申老先生最親近的得意門生！

與會的文官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接下來該怎么站隊，心頭自有一番盤算。

果不其然，文會的話題從一開始就不是傷chun悲秋扭捏作態(tài)，詩詞沒正兒八經(jīng)的做兩首，話題倒是越來越往朝政上靠。

兵部主事宋應(yīng)昌再一次挺身而出，放了當頭炮：“權(quán)閹橫行、緹騎四出，錦衣劉都督阿附閹黨，光天化i之下竟然肆意橫行，將一場賞雪雅集變作鬧劇，又豈止有辱斯文？直yu摧折吾輩士大夫！天子腳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吾輩正人君子寧不愧殺！”

宋應(yīng)昌生得方面紫髯，顧盼之間威嚴如神，一席話得擲地有聲，文人雅士們齊聲附和，紛紛表示與閹豎不共戴天。

劉廷蘭用力揮舞袍袖，大聲疾呼：“權(quán)閹與jiān妃勾結(jié)，yu蠱惑圣聰、行廢長立幼之事，將來挾擁立之功，便是他專擅朝政之肇端！當i賞雪雅集。乃效法秦趙高指鹿為馬之故智，yu以勢壓抑勛戚與士林也！我大明皇皇二百年，列祖列宗威靈在上，豈有此事？天厭之、天厭之！”

因為宋應(yīng)昌已經(jīng)痛斥了權(quán)閹縱容緹騎橫行，劉廷蘭便把此事進一步和國本之爭聯(lián)系起來，心頭則想著當i那兩個嬌俏可人的丫頭，盤算什么時候偷偷去武昌伯府和秦林商量一下，把她倆買過來做個妾室——料想秦伯爺如此地位。所謀者朝堂大局，兩個女子而已，總不會不答應(yīng)吧？

虧得劉廷蘭還美美的做著意yin白i夢，要是他知道兩個女子之一是魔教當代教主，怕不嚇得魂飛魄散，直接把割了去做閹黨……不過劉廷蘭將劉守有率錦衣緹騎擾亂賞雪雅集。與國本之爭聯(lián)系起來，附會為張鯨試探、壓制朝中反對派系的舉動，倒是扎扎實實到了士林君子們的心坎上。

明朝不同以往朝代，太子冊立之后鮮少被廢，一般都能平平安安繼位成為新的皇帝，而文官集團便從擁立太子、教導(dǎo)太子再到扶太子登基的整個過程中攫取政治權(quán)利，比如高拱為裕王府講官，待到裕王變成隆慶帝，他順理成章出任首輔。張居正則是萬歷帝的老師，等到朱翊鈞繼位，誰還能和皇帝口中的“元輔少師張先生”抗衡？

出于維護儒家綱常，在皇長子朱常洛和皇次子朱常洵的太子之爭中，整個文官集團幾乎不加選擇的站在了皇長子一邊。

如果鄭楨和張鯨廢長立幼圖謀得逞，朱常洵繼位之后，內(nèi)廷宦官的權(quán)力必然加強，不受新君信任的文官們?nèi)绾巫蕴帲?p/> 更何況，廢長立幼的行為。已經(jīng)不止于權(quán)力之爭。而是違背了文官們堅持的儒家道統(tǒng)，動搖和損害了整個文官集團的根基。

本來張鯨是準備好了。逮住白蓮教主之后借王皇后之手對付秦林、鄭楨，他再轉(zhuǎn)而擁戴皇長子朱常洛，這樣既不得罪萬歷，又安撫了文官集團。

可文官們并不知道這茬，張鯨在事敗之后，更不敢宣之于口啊！

頓時群情激奮，眾口一詞的痛斥張鯨、劉守有。誰文官斯文？此時不乏xing情激越之輩，到面紅耳赤的程度，還要奮袖出臂，設(shè)若張鯨本人在這里，怕不被亂拳打死。

刑部侍郎丘橓假作與同僚下棋，支棱著耳朵聽眾人話，他應(yīng)朱應(yīng)楨之邀赴會，本想替盟友劉守有、也間接替張鯨辯解兩句，可開始看到陳尚象、任讓的出現(xiàn)，便打定主意觀望一下，此時見這般情勢，趕緊把腦袋一縮，假裝專心下棋，連個屁都不敢放。

監(jiān)察御史江東之以噴人聞名朝野，從來最沉不住氣，在人群中狂噴唾沫星子，火力全開：“綱常倒置，閹豎橫行，是可忍孰不可忍！咱們這就去伏闕上書，懇求陛下誅戮閹豎，遠逐jiān妃，冊立太子！”

不少人群起響應(yīng)。

此時此刻還保持冷靜的，也許只有被譽為清流文膽的顧憲成，他并沒有急著附和朋友們，而是皺著眉頭思忖。

“且慢！”顧憲成突然拉住了余懋學，然后又聚攏了江東之、羊可立、劉廷蘭等朋友，這才壓低聲音道：“jiān妃與秦賊相善，前番故意做戲，錦衣武臣提督東廠居然封拜武昌伯，實乃國朝異數(shù)！成國公與秦林頗有些首尾，賞雪雅集上劉守有帶緹騎前來，或許另有別情。二虎相爭，吾輩大可作壁上觀，收漁人之利……張鯨閹豎固然可惡，秦林jiān佞亦不可不防！”

不得不顧憲成不愧為將來的東林黨魁首，這番分析雖不中亦不遠矣。

可惜沒人信！

“叔時兄太看重秦林了吧？”江東之撇撇嘴，“近來東廠蟄伏，倒是緹騎四出，秦林已經(jīng)封伯，官至超品大員，武臣極矣，他還能有什么心思？倒是張鯨內(nèi)結(jié)jiān妃，yu廢長立幼，做第二個馮保，真乃國朝之大蠹，吾輩之公敵也！”

劉廷蘭也點頭稱是：“對啊，顧兄以前jiān妃與秦賊做戲，現(xiàn)在看看，他們到底還是生分了。哼，什么禮敬功臣的賢妃？惺惺作態(tài)而已，到后來還不是和秦林生分？”

所謂黨爭，即一邊稱是，另一邊不論青紅皂白鐵定非，鄭楨蠱惑圣聰yu行廢長立幼，在士林文官眼中就是jiān妃，這樣一個jiān妃居然不計較兄長鄭國泰被打，這種以德報怨的行為，士林君子捫心自問，連自己都不見得能做到，偏偏鄭楨能做到，這不讓人心里添堵嗎？所以與其賢妃效法楚王絕纓會，他們寧肯相信鄭楨只是暫時隱忍，其實心底怨恨秦林——而后來這兩位越發(fā)顯得生分，更印證了這個判斷。

在文官們眼中，與jiān妃緊密勾結(jié)、yu做第二個馮保的正是張鯨張司禮，秦林都得往后退了。

老實，秦林以錦衣武臣起家，固然是國朝異數(shù)，但在文臣心目中，恐怕還沒有權(quán)閹更容易拉仇恨。權(quán)閹有王振、劉瑾、汪直、馮保，武臣佞幸也就江彬、錢寧，影響不可與諸位閹黨公公相比，另外還是正德皇帝那奇葩當政，才有武臣佞幸的……

文會的組織者朱應(yīng)楨始終不曾直抒胸臆，端著酒杯輕搖緩步，與眾位來賓寒暄笑，順帶將他們的議論盡數(shù)收入耳中。

越聽越是佩服秦林，虧得伯爺把進退的步伐踩得如此jing準，弄到武昌伯爵位，就擺出副平生心愿已了，從此坐享榮華富貴的架勢，又和鄭娘娘鬧了生分，儼然再不管國本之爭，讓急于進取的張司禮沖在了最前頭。

“背后為秦伯爺籌謀者，想必是那位相府千金吧？張江陵就算身故，也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太岳高峰啊！”朱應(yīng)楨在心頭默默贊嘆著，又慶幸自己交到了秦林這樣一位朋友，從門可羅雀到如今的高朋滿座，雖離爺爺當年的榮光還差著不少，比之當初剛襲爵時的寒涼，已經(jīng)天地懸隔。

聽得諸位文臣義憤填膺，他站上適景園中間的亭子，雙手略往下壓了壓，朗聲道：“應(yīng)楨受朝中攻訐，諸位先生肯與會交游，應(yīng)楨感激不盡！翌i朝堂之上自有公論，還請諸位先生縱情放達，多做詩詞應(yīng)景，勿負了冬去chun來的好辰光！”

眾官哈哈大笑，一起舉杯：“閹黨攻訐國公爺，吾輩當為國公爺辯白，此時且謀一醉！”

張鯨指使麾下閹黨，御史王純璞、給事中張銘楨上書朱應(yīng)楨交結(jié)匪類，又重提追奪朱希忠定襄王爵位之議。可笑眾文官上次力推此議，這次卻堅定不移的站在了朱應(yīng)楨這邊。

此一時彼一時也！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乃朝爭之常態(tài)耳。

眾文官也懂得朱應(yīng)楨的意思，他身為世襲武功勛貴，按制不得干預(yù)九卿事，在他所辦的文會上最好點到即止，如果就這么攪鬧出去，直接去叩闕上書，朱應(yīng)楨恐怕會有麻煩。

所以，朱應(yīng)楨只提自己被攻訐，文官們也只替他辯白，不再朝著張鯨開火。

宋應(yīng)昌大聲道：“眾位不必集于一時，天臺先生耿在倫（耿定向字在倫、人稱天臺先生）已奉詔出任右都御史，他老人家望重東山，端正剛嚴不容jiān邪，不i便要抵京，到時候請?zhí)炫_先生出面，咱們同做仗馬之鳴！今i且開懷痛飲，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賓客們再次舉杯痛飲。

身為主人的朱應(yīng)楨酒到杯干，不一會兒便喝得醉眼惺忪，朦朧間有家將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然后攙扶他朝角門走去。

秦林青袍方巾，家常便服打扮，正等在那里。